偏偏今日这理应整肃的二堂，竟坐着一个老人。

他歪在锦椅中昏睡，纯金拐杖将倒未倒。满面的衰朽疲态，却盖不住眉间那浑浊的贪。

在大周朝，上至群臣至百姓，见了他都需整冠肃立，恭恭敬敬地尊称一声：老王爷。

二十四年前，老王爷尚是顺王爷，年过不惑。

有一回，他途经翁山县，盘桓数日。

县令严渊为攀附他，殷勤献，提将自家一个姿容最盛的女儿严献仙送与他为妾，充作“红袖添香”。

他见严献仙俏可人，勉收为妾室，权当多一件把玩之。

哪知房烛夜，严献仙与卑贱夜奔逃，让他沦为满城笑柄。

他平生未尝此等奇耻大辱，回京后一纸奏疏，将严渊调去苦寒之地。两年后，严渊携重金匍匐跪地，求他网开一面，并透消息：已伏诛，严献仙纵遁荒野，料也重伤不治。

他本以为心刺已除。

不曾想一个月前，他无意路过南市，一认人群中的严献仙。

多日暗查，真相浮：严献仙不仅没死，竟还敢带着那个孽徐寄，大摇大摆地踏京城。

他今日便要叫严献仙睁看清楚，何谓真正的权势！

怒气不停翻涌，灼得老顺王燥。

他正张唤侍女房送，一清脆如莺啼的声音自他耳边响起——

“晋昇！”

老顺王横眉怒目：“何人敢直呼本王名讳！”

“你老娘曾荷君！”

“曾荷君？”老顺王躯一震，是直脊梁站了起来。他须发皆张，中气十足地骂，“何方鼠辈，吃了熊心豹胆，敢冒充本王母妃？！”

“好你个不孝晋昇！我养你吃了多少苦？为了你能留在京城，老娘在先帝面前寻死觅活，撒泼打，什么脸面都不要了！”

“还有老娘重病那次，僧让你去观音跟前诚心跪着。你呢？你半夜在什么？在隔搂着两个侍女喝酒吃。你那满的酒味，差把老娘的三魂七魄冲散了！”

提及这两件事，尤其是第二件事，老顺王忽地闭不言。

他嘴角绷，脸上青白加。好半晌，咙才挤一句涩又急促的心虚辩解：“母妃，是那两个小贱人存了心勾引儿。”

“佛堂的门关着，在你的上，她们如何勾引你？”

亲娘重提旧年丑事，老顺王窘迫至极，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您真是我母妃？”

“老娘不是曾荷君，难你是曾荷君？”

“那您的声音怎么听起来像小孩？”

“老娘去了地府，返老还童了呗！”

得知亲娘返老还童，老顺王真心实意为她兴，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母妃，您撇儿多少年了，怎么今日才舍得回来看看我？”

“不孝晋昇！你这孽障，可害惨老娘我了！”

“母妃，您在地府，儿尚在人间。两隔，儿怎会害惨你？”

“你真是睁瞎！隔那位徐娘，怎会是严娘！”

老顺王胡抹泪：“母妃，就是她，儿绝不会认错！当年，儿瞧她得乖顺，盼着她为您多生几个孙儿。可她……她竟然跟跑了！”

“这事怪娘。”

“怎会怪您呢？怪她有无珠。”

“怪娘把你生得又丑又老。那位严娘当年乃是二八娘，除非瞎了心也跟着盲了，否则怎会瞧上你？”

昔年亲娘在世时，常叹他姿仪平常，嫌他生得不好看。

老顺王自小便不服气，此刻更是立反驳：“母妃这话过于自谦！府里上，谁不夸儿姿仪众，玉树临风。”

“府里除了我，还有谁敢骂你丑？”

“没有……”

“逆，你认错人了，还不快去放了徐娘！老娘如今住在黄泉路，押我的鬼差不是旁人，正是徐娘的亲外祖母。你敢伤她外孙女，她便用勾魂的铁链日夜打为娘，叫我不得超生！”

话音未落，一阵打声与几句求饶声替传来。

“哎哟，鹤娘娘，您别打了！”

“鹤娘娘，我错了！”

“儿啊，记得救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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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世上只有骗，比你还了解你自己。

-by黄衫客

[1]路远而踬碍者，随近官司断决之。自《唐六典》

第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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