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往日里，唱和这些诗歌的是欧修，是王安石，是苏轼，那才华横溢的思辨无碍，那横扫千军的文采风，到今日仍旧令人记忆刻，并油然而生敬畏；而现在，这光辉的重担义不容辞，决然落到了王棣的上。

在如此莫大荣耀的背后，当然也是莫大的压力、难以克制的惶恐；他的才气恐怕永远没办法与祖父乃至东坡先生比拟，所以只有在勤奋两个字上大功夫——王棣专门半日，仔细推敲了一首七言绝句，反复修订后犹嫌不足，又拿给沈家兄妹、陆宰评价请教。

——当然，因为文明散人也在旁边，小王学士又总不好意思让文盲别看，所以文明散人同样也接过了草稿，仔仔细细看过了数遍。

沈家兄妹和陆宰的评价非常一致，都认为这是一首好诗，词句典故或许可以推敲，但文气还是相当之妥当的；其中“东风已得江南绿”一句，化用荆公名句，很显自己份；雍容得，颇有格调，非常拿得手。

几人评一番，略作订正，但都没有什么改动，只有苏莫扫过数遍，啧啧声。

“我觉得。”他慢吞吞：“是不是词句上还略显穿凿，——不是那么真挚呢？”

小王学士：喔？

一语破，小王学士立刻有了兴趣，不觉转望了过来——自家人知自家事，无论几位师兄师如何赞扬，他心里都知此诗却有不小的缺陷，而且难以规避：这迎接贵客的诗歌，主题无非是表达迎宾喜悦之，顺便歌颂歌颂即将到来的好天。可是无论迎宾还是咏，都实在是已经烂俗透的题材，所谓前人之述备矣，又能什么样？那不都得有意无意的模仿一二，显得穿凿之至么？

至于“真挚”什么的……他能对契丹人有什么真挚？没有那也装不了呀！

所以，文明散人的评居然还算是妥帖恰当，正中要害，可见苏散人不学有术，审品味上还是非常明的……小王学士不由多问了一句：

“那么请问有何见？”

还好，大抵是与散人讨论学术久了比较熟悉这苏式作风，陆宰非常警惕，迅速了一句关键的问话。

“敢问散人。”他抢在前面，果断开：“散人评‘不真挚’的标准，到底是什么？”

苏莫：“……嗯——‘爆竹声中一岁除，风送屠苏’？”

果然如此！王棣与沈氏兄妹的面倏然而变，陆宰则毫不意外，轻描淡写地走了那张写着诗的稿纸。

显然，当你评诗歌的时候，正常人都应该选择一个正常的标准——以王棣的平而言，挑选陈师陈与义等人的诗歌作为标准，或许是一个不错的衡量；如果以欧修、梅尧臣的寻常之作作为考，那么一大概也能摸到；但一上手就是“爆竹声中一岁除”，王荆公此生最得意、最漂亮的名篇之一，是新法刚刚开，作者壮志满怀，以前所未有的激，妙手偶得的绝文章；那恐怕就……

说白了，荆公当年纯粹是时势所成，慷慨激昂，豪满腹，才能一挥而就，写成这样生气、万象更新的宏大气象，纯粹是天时地利，不可再得；待到后来新法受挫、心志消磨，就连荆公自己，都决计无力复刻此等大作——而现在，你却拿这玩意儿考标准？

评诗歌的人至少应该懂一诗歌；你拿千古名篇作为合格底线，然后诧异怎么普天的诗人都写得这么穿凿浅薄——那能有什么奇怪的呢？

总之，几人在片刻诧异之后，果断无视掉了苏散人的宝贵意见。他们展开草稿，再次评诗歌：

“我想，这里的‘已得’改为‘又得’，是不是更好一些？”

“这样窜改，怕不是作的迹象实在太，失之成……”

苏莫悻悻哼了一声，再也不说话了。

·

辛苦订正一日以后，王棣终于上了一份大满意的诗作；礼照程，立即命礼宾院的舍人携带问的礼品及诗作，及时到汴边的驿站迎接远而来的契丹使团。

照过往的惯例，接到带宋主官庆贺的诗作之后，契丹贵人应该立刻品赏评，并且让扈从中的儒生面，当场作诗唱和，比较低。可是，这一回契丹的举止却大违常理，带领使团的外戚重臣萧侍先并未面，只有他的心腹趾气扬地，接过单，抬一扫，便忽然伸手一指：

“这个‘王棣’究竟是谁？”

送礼的舍人心中咯噔一响，意识到事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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