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女孩脚步微微一顿。

她这才想起来，厨房里还有法国的让·雷诺先生。她在他那里学会了法式烩的法，要煎到表面焦黄，红酒要没过，小火炖两个小时，胡萝卜和洋葱要切大块，否则会炖化在汤里。

他说话时总挥舞双手，像个的意大利人。有次险些打翻一整锅汤。初到柏林那段时间，她的法语比德语利得多，便常常溜厨房和他聊天。

他们都还在吗？

手指在袖里悄悄收拢，心也往沉。

自己能找到的理由全都用完了，每一个都被他轻轻松松挡了回来，不是因为他有意反驳她，而是因为…那些理由本来就脆弱得像纸糊的墙。

她不是怕路颠，不是怕冷，不是怕麻烦别人饭，她怕的是那栋房和那栋房里的人还记得她。

女孩正心念电转间，克莱恩突然停脚步，目光落在她绞的袖上。

她从不是这瞻前顾后的人。

在阿纳姆，她连炮弹都不怕。在柏林，她面对希姆莱都没怯过场，可现在为了栋房，缩得像只被踩了尾的兔。

房够不够？她从不会问这些问题，她只关心伤愈合得好不好，绷带系得不，他今天有没有偷偷床走动。

她是真的不想去。

这念落来时，男人眉峰微微拧起，他想了很久，久到他们走完了第四圈，回到病房门。她推门的动作很轻，像个怯生生的影。

他的视线停留在她无意识咬住又松开的上。她在犹豫，她在忍。

刹那间，脑海里有什么念一闪而过。她并非不想去，她只是找借，越张越找借。

她天生胆小，怕黑，怕打雷，怕噩梦，每次打雷她都会往他怀里缩，缩成一小团，她不说“我怕”，她只是用行动告诉你，她怕。

如今那栋老宅里只有灰尘和旧家，老家死了，仆人都解散了，连个会说话的活都没有。

难是怕老宅有鬼？老宅里确实死过几个人，可都是克莱恩家的人，死在自己床上，死在园里，死在湖边椅上，最多在走廊里走一走，在楼梯上站一站，不会叨扰自家人。

又也许，她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群陌生的仆人住在一起，还要以“将军的未婚妻”的份发号施令，她怕自己在那些活着和死掉的人面前显得“不够好”。

他第一次带兵时也张。站在全连面前，手心汗，想说的词全忘了，但他是男人，不会说来。他站直了，视线扫过面那一百多张脸，说了一句“我是你们的新连”。

她也不会说来，却会用别的方式让他知。比如，说“太大了”，说“会不会冷”，说“好远”。

克莱恩停来，伸手把她拉过来，湖蓝睛望她底。

“老宅没你想的那么可怕。”

女孩望那汪湖蓝里。

她忽然想起九年前那个夏天，老将军带她路过克莱恩的卧室时，笑眯眯地压低声音：“我儿不常回来，你不用怕他。”

老将军说这话时，手背在后，微微前倾，像在讲一个秘密。

而她那时想，她没有见过他，自然不会怕。

现在她靠在他，听着他的心，却想着怎么躲开那座他从小大的房，躲开那个十六岁时在楼梯转角偷偷看来人的自己

命运有时，真像个调捣的孩。

几天后，克莱恩再次提起这件事。

这次的语气斩钉截铁，不是“你觉得呢”，倒更像在作战会议上说“明天拂晓攻”，不需要举手表决。

“周四院，周叁让人把东西搬过去。”

那时她正在吃午餐，医院堂的土豆泥煎鱼，鱼煎得有焦，叉在手里顿了顿，叉齿碰到瓷盘，发清脆的“叮”。

“这么快？”她的睛微微睁大了，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早搬早安顿。”

她低，盘里的土豆泥被她用叉切成了好多碎碎的块儿，不像在吃，倒像在无意识地发心里的不安。

“其实……会不会有急？医院也好的，闹……”声音小到像是在跟土豆泥说话。

她说“闹”的时候，自己都觉得站不住脚，走廊里永远有人在咳嗽，护士站的电话铃永远在响，楼的老将军每天都准时投诉，上次还拿拐杖敲天板，咚咚咚的。那不是闹，是那想安静也安静不了的吵。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弱如蚊鸣，连自己都快要听不请。

男人却从腔里震声笑来，他差被她的理由可到，一个天生安静的人，一个可以窝在书房看一整天书不门的女孩，突然说她喜闹。

他把一块鱼送嘴里，慢慢嚼着。

“医院好什么？走廊里天天有人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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