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着尘土，却仍然着背，圆瞪着鱼泡，整个人仿佛一只被到绝境的蛤蟆，随时都要起来反击。

可温琢并未如白日那样言语如刀，句句穿心，得他歇斯底里。

温琢一反常态，搬过一把椅，竟只是静静审视着楼昌随。

那目光不带着怒意，也没有鄙夷，更像是在端详一件蒙尘的旧，试图从这张硕油腻的脸上，找到些曾经的痕迹。

“楼昌随，你是寒士。”良久之后，温琢突然开，“顺元十二年，你被派往秋良县任县令，彼时当地有女火祭亡夫的陋习，你着顽固宗族的施压，一力废除这项习俗，虽得罪了不少人，却也救了很多命。”

“后来你调任泊州，那年汛期，梁河堤坝溃，是你第一个抱着沙袋激，后百姓见有官先士卒，才纷纷效仿，不过一刻钟便堵住了溃，保住了沿岸三县的良田。”温琢声音平缓得没有一丝波澜，目光依旧锁在楼昌随脸上，继续，“我曾与你在茶间闲谈，你说你渴望功名，却并非为一己之私，你怀揣雄心壮志，要‘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你想成为范仲淹那样的贤臣。”

楼昌随浑一震，翻涌的戾气顷刻间然无存，他仰望着温琢，怔怔的，仿佛听了一段无比久远，好似不属于自己的故事。

校尉瞬间错愕地睁大睛，沈徵也不遑多让。

乾史中不会记载这个毫末小官的生平，所以沈徵难以想象，曾经这样的一个人，也会有如此背而驰的人生。

半晌，楼昌随咙里挤一声冷笑：“温掌院，人都是会变的。”

“我知。” 温琢依旧平静。

楼昌随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声音，积压的委屈与不甘尽数爆发：“您是天之骄！外放三年便调任回京，在京四年连升四级，官运亨通，风无两！您知什么叫寸步难行，什么叫不由己，什么叫积重难返吗！”

温琢缓缓起，走到他面前，居临地望着他，中有悲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自嘲：“没有人比我更清楚，人是如何变的，如何一步步走到恶贯满盈的。”

不知是不是温琢的睛太过澄澈，在那一刻，楼昌随竟觉得他真的懂，懂他每一步无法扭转的沉沦。

烛豆突然“噼啪”一，火星溅起，短暂打了绷的呼。

沈徵侧目，望向温琢，心蓦然一动。

他脑中掠过某猜测，快得如同错觉。

“楼昌随，若你仍在我手事，没有被派往绵州，没有被贤王裹挟，一切会不会有所不同？”温琢声音很轻，却准刺破了楼昌随密不透风的防线。

楼昌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颓然地垂。

他不知自己能否一直像年轻时那般‘傻气’，能否一直抵得住官场里形形的诱惑，能否始终守着正途往上爬，纵使很慢很慢。

这些假设都没有意义。

毕竟他遇上的，真的是贤王。

审讯整整持续了三个时辰，窗外夜渐淡，屋巷间扯起丝丝凉雾。

楼昌随最终还是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