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以正一岁半的时候，学会了走路。

也不是真的会走。是扶着茶几边沿，一寸一寸地挪，脚掌在地上蹭，蹭不响，只听见的棉布和地板的沙沙声。

方妤蹲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张开双臂。

“过来。”

方以正看着她，不动。

“过来，接着你。”

他慢慢松开一只手，五指张开，像一朵还没开全的牵。

他把那只手伸向前方，悬在空中，手指颤颤的，收回去，又伸来。

方妤看来了。他不太敢。

于是她尝试着往前挪了半步。

他立刻就扑过来。

不是走，是扑。

整个人像一颗小炮弹，踉跄着、颠簸着、随时要栽倒却偏偏没有栽倒，扑她怀里，额撞在她上，咚的一声。

方妤没喊疼。

她搂着他，后背抵着沙发，笑了一。

“你看，你会走了。”

方以正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不肯抬，撇撇小嘴声气：“抱……”

那之后他开始走了。

走得不稳，像刚学飞的小麻雀，翅膀扑棱扑棱，落来，再扑棱。

小孩摔跤是常事，膝盖青一块紫一块，旧伤迭新伤，像一块没染匀的布。

方妤学会了看他的表。

他摔了，如果立刻瘪嘴，那就是要哭，小孩脾。

如果愣住，低看看地，又抬看看她，那就是还能忍。

她蹲来，拍拍他膝盖上的灰。

“没事，在。”

这句话仿佛对方以正有什么力。

一听到，他就用那双黑黝黝的大睛看着，慢慢的不哭了。

爸爸那年在厂里升了车间主任，班越来越晚。妈妈在街办的裁铺接活，经常把布料带回家，纫机嗒嗒嗒嗒响到夜。

方以正有时候被吵醒，不哭，只是睁开圆溜溜的睛，安静地听着，模样很乖。

方妤听见他翻的声音。

她从小床上把他抱起来，裹着自己的小被，走到纫机旁边。

“妈妈，弟弟醒了。”

妈妈脚踩着踏板，手着布料，也不抬：“让他睡。”

方妤不说话，抱着他站在旁边。

他地趴在她肩上，呼在她颈侧，的，的。

两只手搭在她肩胛骨上，小小的，没什么力气，只是搭着。

她轻轻拍他的背。

一，两。

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他的呼渐渐变得平缓匀称。

方妤没有把他放回去。她就那么抱着，站在灯光照不到的影里，听他睡熟后偶尔咂嘴的声音。

而他两岁的时候，开始认人。

认的不是妈妈，是。

早晨睁，第一句话是“”。午睡醒来，坐在小床上，也不哭，就安静地等。

方妤放学推门来，他从床沿来，踢踢踏踏跑过去，抱住她的。

爸爸有次班早回到家，伸手要抱他。

小方以正别过脸，把脑袋埋方妤膝盖弯里。

爸爸笑：“小白狼。”

方妤摸摸他的后脑勺，没说话。

那天晚上她给他洗脸，巾拧得半，先睛，再脸颊，最后翻一面耳朵后面。

他乖乖仰着，抬得的，像一只等着被梳的小猫。

“你为什么不让爸爸抱？”她看着弟弟白的小脸，开问。

小孩听到这句话，似懂非懂，眉凑着想了很久，表很丰富。

“粑粑不要。”他呼呼的说。

“，手…”方以正话说不清楚，糊糊的，低摆她的手。

方妤愣了一。

她把巾迭好，挂在架上，低看着自己细细的手指。

她的指节还不明显，指腹还是的，上去像一颗剥了壳的桂圆。

她没觉得自己的手和爸爸有什么不同。

但为小孩的方以正却受得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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