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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笺、汇款单与无尽夏的蝉鸣(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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芭提雅没有早晨。

北方的早晨是凛冽的,天光像一把淬了火的刀,把黑夜一刀切开,断的是稀薄、寒冷的蓝。而在这里,天亮的过程像是一条漉漉的巾,不不顾地捂在脸上。光线是浑浊的,带着汽,死赖脸地从百叶窗的隙里挤来,粘在肤上。

蝉鸣声响起来了。

那不是一只两只,是成千上万只。它们藏在香蕉树宽大的叶片,藏在菩提树纠缠的气里,发的声音像电钻一样钻耳朵。这声音没有起伏,只有持续的频震动,宣告着这里是赤附近的无尽夏——一个被时间遗忘、拒绝四季回的闷牢笼。

我从金霞阁楼那张发霉的草席上坐起来。

顺着脊沟往,昨晚被床板硌的淤青还在隐隐作痛。我摸了摸自己的脸,那是“阿蓝”的脸,不是“澜”的脸。昨夜在北方被打的北方少年,随着梦境的破碎,再次被我回了记忆的渊。

金霞还在睡。她睡姿豪放,四仰八叉地占了大半张床,呼声沉重如雷。她的上扑满了廉价的粉,那的粉末混合着夜里冒的汗,在她黝黑宽阔的背脊上结成了一块块灰白的泥垢,像一层斑驳的石灰墙

我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抓起那罐“蛇牌”粉,往自己腋猛扑了几。粉末在空气中腾起一阵呛人的薄雾,带来短暂且虚假的

摊了。

上洗得发白的t恤,夹着一个黑笔记本,走了阁楼。

五脚基的骑楼重。这里是带建筑的恩赐,替人挡住了那个毒辣的太。我在一斑驳的石旁支起那张瘸了一条的方桌,铺开信纸,摆好圆珠笔。

这是我除了跑外的另一个营生——红灯区的代笔人。

还没坐稳,生意就来了。

这群刚班的“夜行动”们,卸了妆,换上了宽松的t恤和短,手里攥着一沓沓皱的钞票,像一群疲惫的候鸟围拢过来。

“阿蓝哥,寄钱。”

说话的是小蝶。她才十九岁,是从伊森(isan)原上来的。她还没完全适应这里的作息,底挂着两团青黑,手指上贴着廉价的甲,有一颗已经快掉了,摇摇坠地挂在指甲盖上。

她递过来一迭钱,大多是二十、五十的小额面值,带着一复杂的味——那是酒、烟草、廉价香以及男人特有的腥臊味混合而成的气息。

“还要写信吗?”我接过钱,熟练地在汇款单上填上那个拗的地址。

“要。”小蝶坐在对面的塑料凳上,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就说……就说我在曼谷的大餐厅当领班了。老板人很好,包吃包住,空调很凉,我不累。”

我铺开信纸,笔尖悬在半空。

“你说……”小蝶突然探过,那双还没被浑浊彻底染黑的睛盯着我,一边用力抠着指甲上那颗钻,“阿蓝哥,曼谷的餐厅领班一个月能挣多少钱?别写穿帮了,我阿爸得很。”

“写三千块吧。”我思考一说,“多了他会怀疑,少了他会嫌弃。”

“行,听你的。”她松了气,像是完成了一桩大的工程,“对了,再加一句。问问阿妈,家里的那病好了没有。如果这钱够买药,就给买药。别……别给阿爸买酒。”

我低,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亲的阿妈:见字如面。曼谷一切都好,勿念……”

谎言像藤蔓一样在纸上爬行。小蝶看着那些字,脸上一丝安心的笑。她不知,或者她假装不知,这些钱寄回去,大概率还是会变成父亲酒瓶里的劣质威士忌,或者弟弟托车上的新排气

接着是几个老手。

阿红、苏苏、还有那个断了一手指的梅。她们不需要写信。

“三千铢,老地址。”梅把钱拍在桌上,像是在扔一团废纸,“只填数,不写字。写了也没人看,他们只认这个。”

她指了指那堆钱,嘴角扯一个讥讽的弧度。

我机械地填写着单据。姓名、金额、地址。一张张汇款单像雪片一样堆迭起来。

昨晚在雨巷里被在墙上撞击,换来的是这些钱;小蝶忍着恶心吞客人的,换来的也是这些钱。这些钱在芭提雅的黑夜里转,沾染了和罪恶,然后在清晨被我这一支笔洗白,变成“曼谷餐厅领班的工资”、“正经生意的分红”,不知即将向何方

等到人群散去,我翻开那个黑笔记本。

那是我的账本,也是我的日记。我开始记录。

2005年6月14日,无风,极。今日经手汇款一万四千铢。南洋没有夏秋冬,自然也没有为季节落差写就的伤悲秋。年在赤附近搅成循环,开叶落不等候怜悯,收成总被季风和雨重新洗牌。这里的日是圆的,钱也是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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