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在手心的杯盏在怔愣中跌碎在地，溅洒的茶沾满她裙摆，江芙合拢双臂，抵在衣袖之上。

卫雪这个大理寺少卿，还真不是浪得虚名。

禹州旧事他查的来，云秀的旧事他又岂会不知，甚至不仅知，还专门让紫苏回来提醒她他知。

她终于沉沉回想起紫藤树那句‘我等着你来求我。’

江芙当日并不明白，卫雪为何能那般笃定说这话，现想来，原是一切都早有预谋。

云秀若是公主女儿，他便握着她最大的秘密，只要她想要公主这份荣华富贵，她就不得不去求他。

她突然站起，把掉在地上那只茶盏狠狠踢到一旁，而后打开门叫来碧桃：“替我换个发髻。”

铜镜前少女乌发如瀑，睫启合明眸转间，即使沉默不语，也好似带着弱忧愁之意。

碧桃在后好奇问：“小想换什么发髻？”

江芙伸指上铜镜中自己的瞳孔。

“低髻，但别挽，松散些，最好是稍有动作便会散落，也不必用金玉，随意翻往日的素银钗便好。”

碧桃有些摸不着脑，但还是依言江芙的要求换好发髻。

“备轿，我要去。”

望了外间渐袭的夜，碧桃略有些忧心，“此时门，可要多带两个仆从？”

“不必，越少人知晓越好。”

夜幕四合，卫家慎思堂。

案桌上的书卷堆叠的整整齐齐，傍晚刚燃上的雪松香兀自蜿蜒，屏风绘山河，打的光影无声无息攀爬上少女的裙摆。

少女眉低垂，是在他面前少见的柔乖顺。

自江芙被带着在书房落座，他已不知是第几次笔尖泅墨。

搁狼毫笔，卫雪住自白玉琉冠垂的黛发带，掀起帘望她。

“不知江五小夜拜访，所为何事？”

江芙再次在心底狠狠的痛骂了卫雪一遭。

紫苏突然回京带的消息、请帖都不必递只需通传便能的卫家书房，这桩桩件件，不全都是前这人的授意？

如今都遂他意到了跟前，还要装腔拿乔。

但好在江芙向来养气功夫十足，睑敛不过几瞬，那些咬牙切齿的绪悉数全化为恰到好的柔弱。

“卫雪，”她声音本就悦耳，刻意柔来喊人时，总会不自觉带几分糯撒的意味，再上此刻少女眸盈波的模样。

真是再铁石心的男人都难免三分心。

“没有旁的，只是忽然想起一些旧事，心生不忿，”江芙边说着话，边慢吞吞站起走到卫雪侧，她提袖伸手。

卫雪意识偏过来，不料少女只是径直探取过书案上的墨条，轻置砚台中打圈。

烛台亮在卫雪拓印睫微颤的波动。

他声线却是一如既往的毫无平仄：“何事。”

“在我很小的时候，我的娘亲曾告诉我，我是上天赐予她的礼，她总喜捧着我的脸唤我小字，我和所有孩童稚一般孺慕她、离不开她。”

“可娘亲从不肯带我去人多的地方，我初始是因为她怕生，后来才明白她是嫌自己份见不得光，所以即使是无数次亲昵唤我小字，她也从未带我过门。”

少女娓娓来的声音轻轻，论及往事时，她绪起伏也很少，但卫雪还是能分辨那些寻常言语藏的心酸。

他忽然生淡淡后悔之意。

“江致风变心之后，她却再不肯说我是上天赐予她的礼，她憎恶我无法再为她带来夫君的垂青，可我不能对她生半分怨怼。”

江芙蹲来，仰面望向卫雪，将两人都心知肚明的往事徐徐和盘托：“这一切只因，我不是她的亲生女儿。”

所以即使云秀抛弃她利用她，她都无法将她的遗愿弃之不顾。

“没有云秀，我早死在荒野冷夜之中，她救了我，所以即使她不再我，即使她数次弃我而去，可是我不能恨她。”

“因为我没有资格”

“在禹州江家的好多个夜晚，我都能想起来她死不瞑目的模样，我一心攀附，只为替她报仇，可是我好累，我真的好累。”

少女眸间晶莹渐凝，坠住纤羽睫。

“我的亲生父母遗弃我，养母亦不愿我，卫大人久在富贵里，想要什么东西都自有人双手奉上，可我从未被人定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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