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伏枕修书，恍惚如回当年，青青因剃发受责，领百杖之刑，亦是久卧不能起。彼时，真人有令，师兄行刑，百杖之数，实无一分宽宥。今日思及，杖风声犹在耳畔，杖创之痛犹在脊背。

忆昔夫人日违和，师兄常怀数枚金橘夜探望。陛金橘，甘异常。其时青青新受创，又因发落形秽，不敢起，然而腹中馋虫难耐，遂佯寐榻上，窃听夫人与师兄笑语，暗想金橘滋味。年少时，青青但知腹之，不知人间至乐非在饮，而在与心悦之人共度良辰。

而后青青新发渐生，蓬如草，观中除夫人，皆视我如异类。青青对镜自顾，亦生厌弃，常暗泣于衾中。夫人问我悔否，又问何至冲动如斯。青青未言其故，盖本心亦茫然，惟言不悔。丑时仍我者，方为真心，我有此一人。

孰料翌日，竟是扶苏小儿蹒跚前来，笑指我言：“不丑不丑，甚也。”青青心生怏怏，一时愤懑，执而尽剃其发，以观真人是否加责。罚如期至，杖仍百数，师兄行刑，力未减分毫。师兄于我，从无私，是非分明。夜阑人静，青青自省，昔日顽劣，至今汗颜。

近日青青复萌剃发之念，此番非为负气，实属无奈。天意人，昔者厌之，一怒断之；今者惜之，竟不为我所留。自至武关，青青脱发甚剧，每晨对镜，但见青丝满梳，手成握，诚不忍睹，恐不日将成秃首。

武关军中有一少年，英姿胆壮，不甚畏我，常见我于帐前，诉以慕悦之辞。谓我之到来，于他如风拂过窗槛，十里温然。又言但见雪涧生碧，每闻风过檐铃，凡此，所思所忆，皆是与我初遇。

青青久在行伍，鲜闻缱绻之语，一时心旌摇曳，戏言将效故事剃去发。其人闻之，骤然变，惊骇后退，称“发肤受之父母，大都督三思！”言毕踉跄而去，去而不返。青青独坐帐中，哑然失笑。盖世人所求，多为不可得之。

昔日，青青遍历山河，所见者，市井炊烟，男女耕织，知生之可乐。今朝重归行伍，日对锋镝，所见者，断刃残躯，魂归沟壑，忆死之无常。于生死之间，我愈觉一悲，渺若尘芥，所愿者，唯天安澜，万民乐业。

生平亲友，凋零已多。幸而世间，尚有我之人，与我之人。每念及此，则北望不能自已。

朔漠烽烟，至今未靖，闻卫氏一门，忠骨已半埋于荒沙。卫氏之血，不可白。青青心中之人，不可再失。除此固守，我别无所能，亦无以为报。

书不成字，心绪茫然。伏惟夫人珍重，勿以青青为念。

青青谨白

第24章 投名之状

雨，武关军营一片泥泞。

午后，王女青自军营归来都尉府，顾不得卸甲更衣便往海寿房中来。海寿持信在读，眉时而蹙起时而舒展，见她来了便递过信笺，自己抬望向窗外雨幕。

这封信由司复亲笔所书，由海寿的侍卫送到都尉府。

室安静得只闻雨声。

读完信，王女青翻卷宗，一份是秦岭的山川地势，一份是数月来斥候往复勘察绘制的司氏兵力署略图，另附尚未录图中的最新军。

她将信件容与卷宗比对，神凝重。

司复在信中告知，司氏“北上”计划前锋锐的心辎重所在地为黑石滩。他逐一说明了此地的兵力署、粮草军械储备况，甚至包括守军松懈、夜间令多日未换的细节。他指其堂弟司崇元的侦察骑将于三月十七日返回黑石滩补充给养，并断言届时溪位上涨，将极大限制大营的守备阵势。

这封信与斥候的最新军不仅吻合，而且更为准周详。

王女青陷思。

海寿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这次你信他了。”

“这是他的投名状。”王女青，“纵有埋伏，我只遣小兵力试探，折损有限。而他若存心欺瞒，于他并无好。”

“他动机何在？”

“司氏斗已久。先前他自中逃走，我已窥得端倪。后在白渠，他当众代司氏认罪，我已信了七八分。上次山中相见，他虽言语闪烁，但在此事上，我以为他并未作伪。”

她起踱至窗前，望着绵绵雨。

“他所图不外司氏家主之位。如今他在族中徒有虚名，看似尊荣，实则遭人忌恨。他手中无兵，父亲司楙亦无实权。而他二叔司桉，”她顿了顿，“实不相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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