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说我一个两手空空的人还能拥有什么，那可能就是……一颗惶惶不安、却又熊熊燃烧的心吧。”

“我像一老狼一样等。草原上的狼都知，收起爪牙，猎越大，越急不得。”

项廷的拳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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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千多个日夜，我在雪山上放羊。雪山上的时间和山不同。山的寺庙上红旗那天，我正在给一临产的母接生。它叫了一整夜，我双手伸它的里，也跪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小站起来了，我的手已经没有知觉。”

“那年冬天，雪崩。我放羊的那片山坡像白哈达一样盖了来，埋了三十多牦，也埋了两个牧民。公社派人来挖，挖了三天，挖了，挖了人，冻成了石一样的东西。”

“我和牦睡在一起，吃一样的草，喝一样的，我的上充满了屙痢拉便的臭味。我学会了挤，学会了捡粪，学会了把粪糊在墙上晒了当柴烧。我的脚冻烂了，见骨，我用烧红的石烙，滋滋响，一焦，脓就不了。”

他掰着手指：“我死过三次。冻死过一次，饿死过一次，还有一次是遇上了狼群。十几匹狼，围着我转圈。我没有跑，我知跑了就完了。我站在那里，瞪着它们。天亮的时候，它们走了。”

“我想了一千多个晚上，演练了一百杀他的办法。刀劈、毒、咒杀、降……”

“是你爹把我变成了鬼！”

“因为雪崩之前，我就走了。我闻到了风里的味，是大山要翻的征兆。我爬到旁边的山脊上，看着雪浪把一切都吞去，这是天葬。我念了一声：嗡嘛呢叭咪吽。”

“1962年，天垂怜我。机会来了。”

“我在公社放了三年羊。”他继续品读他的任侠往事。

“你不是侠，侠客活在光，”项廷咬字如钉，“你甚至不算人，你是一个会躲在沟里的鬼！”

“它认我了。它知我和它是一类东西。”

“每天晚上，我躺在粪堆里，听着外面的风声，想着你爹。”

“但我比它更饿、更狠，也更嗜血。”

“但我知，那是妄念。他是将军，有枪杆，有新政权。我一个放羊的，连把像样的刀都没有。”

“我了很多年，找到了你们家。”

“1972年，你爹还在西南和印军打仗，你妈带着你住在成都。将军夫人，住的是苏联专家留的小洋楼，门有警卫，门有勤务兵，前呼后拥，好大的排场，威风得很。我在大院外面蹲了三个月，刮风雨我不动，我就盯着那扇窗，每天看着你们家的灯什么时候亮，什么时候灭。你妈是文工团的，每天早上七，她会在院练嗓，练完嗓练琴。有时候是《喀秋莎》，有时候是《红梅赞》，有时候是一些我听不懂的外国曲。午四，她去托儿所接你。别的军官太太都是让警卫员去接，就她自己去。有回，老师教了你一首《接过雷锋的枪》，你非要唱给她听，调跑得把门岗的小战士都逗笑了。但她从来不说你唱得不好，她蹲来给你打拍，然后摸着你的说，我儿真，回家妈妈用琴给你伴奏，咱们录来寄给爸爸听。晚上七，你爹偶尔能回来。他把你举过，转三圈，他把那大檐帽摘来，扣在你光溜溜的小脑瓜上，帽太大，把你的睛都盖住了，你就说‘我是大将军！我要打坏！冲啊！解放全中国！’你妈就站在旁边，看着你们爷俩闹，嘴角有笑，睛里也有。炉上炖的是排骨，用的是从老家带来的黄豆……”

“所以我等。”

“我到了青海。在塔尔寺外面找到了我以前的一个弟，他还俗了，在供销社当售货员。他认了我，吓得跪在地上磕，以为活佛显灵。我让他供养了一衣裳、一张介绍信、还有盘缠。他问我去哪，我说，去渡一位共和国的大将军。”

“我翻过了唐古拉山，走了四十天，一个人。没，没粮。吃雪，吃老鼠，吃草，我把自己的带煮了，嚼了三天。≈ot;

“然后我杀了一个浪汉，砸烂了他的脸，给他穿上我的僧袍，把他扔了悬崖。”

“他们没有挖到我。”

“狼临走之前回看了我一，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个神。”

“公社开了追悼会，说我是因公殉职，是好同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