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能执了厚礼去见共军。那是何等的忍辱负重，我双手捧着家传的宝剑，恳求赐纳，换取一个平等的对待。剑被没收了。到最后，连个投降的信都拿不来。”

“后来到了北京，签《十七条协议》的时候，对阿沛说：‘北京和上海都是你们的了。’那我的拉萨呢？谁还记得我的昌都？国人拒绝了我们，对西藏称宗主权的英国，半年后才回我的信，只写了四个字，迟复为歉。印度，睦邻友好的印度连放都只敢在心里放，联合国连议案都不敢提……全世界都聋了，哑了。”

“土改开始了。项将军站在台上宣布，说从今天起，没有农主，没有农，大家都是平等的人。我被押上去陪斗，那些我过、打过、剥过的人，他们终于可以对我吐了。但你知最让我发疯的是什么吗？”

“是你爹不让他们打我。”

“那些农想用石砸我，想用我那条人鞭我，你爹拦住了。他说：‘不能这样，要依法理，要讲政策。’他把我从人群里拉来，关一间土房。房很净，地上铺着新的毡。他给我倒了一碗酥油茶，自己也倒了一碗，坐在我对面。”

“他坐来，和我谈话。谈了整整一夜。他说他理解我，说我从小被这样教育，不是我的错。他说新社会不是要消灭我这个人，是要消灭农制度。他说只要剥离了剥削制度，我也能变回一个好人。他说只要我愿意改造，愿意劳动，我还可以一个堂堂正正的好人。”

“他用‘人’这个字。”

“他反复用这个字。”

龙多嘉措咧开嘴：“可我是神啊。神怎么能和那些牲一样，人？”

“他说我罪行不算最重的，愿意给我一个机会。他让我去公社放羊，和那些农，不，那些翻农民，一起劳动。他发给我一灰的衣服，他收走了我的活佛金印，收走了我的袈裟法，他让我穿上那灰衣服的时候，拍了拍我的肩膀，说：‘好好，以后大家都是同志。’”

“同志。”

龙多嘉措把这两个字咬得粉碎，锉而磨之，碾来：“我和我过的、打过的、过的那些贱骨是同志。我们穿一样的衣服，吃一样的饭，住一样的房。分地的时候，我分到了八亩。八亩。我曾经拥有八千亩。”

“后来分到我的妻央金。她是拉萨最骄傲的贵族小，她的嫁妆能铺满草原。工作队说，婚姻自由了，她可以选。”

“她选择留在我的边，宁可跟着一个废人，也不愿意承认自己跟那些贱民是一样的。可她受不了。她受不了住土坯房，受不了吃糌粑，受不了自己挑、自己生火、自己洗衣服。她以前的贴女现在是妇女主任，见了她连都不。”

“她是气死的。生孩那天，难产，大血。我去找接生员，那个接生员以前是我庄园里的女。她来了，可她不不慢的，该的都了，可就是不不慢的。央金看着她，一血没吐来，生生把自己给憋死了。”

“我连一薄棺，都给不了她。”

“我去放羊的第一天，有个孩，七八岁。我认得他，他阿妈是我的差，得好看，我让人把她绞死了，因为她怀了别人的孩。就是这个孩。他递给我一块糌粑，说：‘哥哥，你饿不饿？’”

“哥哥。”

“他叫我哥哥。”

“不是上师，不是活佛，不是少爷，不是老爷——哥哥。”

“草场还是那片草场，牦还是那群牦，风还是从雀儿山那边过来，得我的袍哗哗响。什么都没变，什么都变了。我忽然明白过来，你爹对我了什么——”

“他让我活着，看着我的香拉塌来。看着王座朽烂，看我的名字被抹去，让我亲看见，神是怎么一一死掉的。”

“这就是他的政策，他的宽大，他的‘人’，他的凌迟！”

这一段侠客坠崖被宿敌所救的故事听完，独木桥走了三分之一。

压蒸汽剑般横扫而来，白练贴着项廷的鼻尖切过：“你恩将仇报，也自称侠客？”

龙多嘉措扬声大笑，在控制台上暴雨般敲击，咻！咻！钉枪十字叉来：“快意恩仇，有仇必报，方为侠！韩信受辱、勾践尝胆，世人都称他们是大英雄。我忍辱负重几十年只为复仇，怎么就不算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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