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照面，就散了。”

“就是那一年的夏天，风声开始不对了。”

他闭上，仿佛再次跌回那片石滩。

项廷就这样四面楚歌之中，听到了父亲的名字。

“一个照面，项戎山就把我从上挑来了。他没用刀刃，用刀背把我掼。我摔在石滩上，肩胛骨碎了，肋骨断了三，血把冻土泡了一片。天蓝得虚伪，神鹰在很的天上，平伸着翅膀一动不动，等着吃我。”

“有人说共丨军在岗拖渡集结，有人说已经渡过了金沙江，还有人说只是在江对岸观望。已渡江、又未渡，消息一日三变，谁也说不清。噶厦政府从拉萨派来了阿沛，说是协防。可那些拉萨来的官老爷，懂什么打仗？难指望端坐官寨，敌人的尸首便会顺江漂来？”

“可我们是康的孙。我们有从锡金、尼泊尔买来的英国枪，有骑术最的汉，有祖祖辈辈在这片土地上练来的胆气和骁勇，都在膛。我亲自去见了阿沛，我说，把守江防的事给我们，金沙江天险，等共丨军一来，让他们有来无回。”

“解放军是据协议，拿着红旗、列队开来的，不费一枪一弹。他们走拉萨，像走自己家门。他们查封了拉萨的库藏，搬空了军械库，夺取了我们的造币厂。我的家堪钦饶彭错已经是七十岁的人了，他一生信佛，无罪被毫无理由地关押起来，并被解送到了打箭炉。已了结的司法案件又被重新翻来，西藏政府、西藏官员和寺院的财产都被非法没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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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抚摸旧梦，亲切地缅怀：“我的父亲命令所有人用世间所有的快乐包裹住他的儿，他人血泪是为了我一瞬的笑，以众生为薪，燃亮我一人的夜。你可相信？现在你前这个伟大的神明，也曾是母亲前丨的婴孩，也曾是在草原上赤脚追着雪豹和藏狐傻跑、对万睁大双的少年……那样的时光过得太快了，好像谁在用鞭它。”

“两个月，天就换了。”

“我想求他杀了我。说，给我一个痛快，让我像个康汉一样死。我想，他会像古时候的征服者那样，砍我的挂在鞍上，这是武士对武士的终结。”

“整个康区，不到一个月，全完了。”

“那年我十八岁，一辈最好的年纪。我的庄园在金沙江边。八千亩草场，九百牦，三千二百个差和堆穷，我生那天，天降红雪，活佛说我是文殊菩萨乘愿再来。三岁坐床，七岁修无上密法，我战无不胜，怀慨然有削平天之志，姑娘们都以能够亲近我作为最大荣耀。我的差匍匐在地，用舐我走过的路，我的洗脚被分装在银碗里。打死一个差，就像踩死草丛里的一只蚂蚁。不，比那还轻松。蚂蚁你需要低去找，而他们，会自己爬来，将脖颈贴上你的靴底。”

“项戎山的大军压境时，哪怕是平日里最温顺的康人，竟然开始洗劫昌都城。他们不再敬畏我，他们抢了我的金银，只想逃命。项戎山散发那些宣传册，向我的隶许诺自由，向我的信徒许诺不杀。当地的有些康人只把腐烂变质的糌粑卖给解放军，项戎山都忍气吞声地买。就连格达活佛、甚至是班丨禅……那些至无上的名字，一个个都倒向了他，也都朝他低了。”

来……

龙多嘉措沉默了很久，在这里裂开一漫的隙。

“我不信。我召集了康所有的土司人，我们拉起队伍，三千骑兵，全是壮的汉。我亲自披甲带冲锋，我要让扛红旗的红汉人看看，这片土地上到底谁才是主人。赶到金沙江边，还没到江边，就听见枪声了。不是我们的枪，是机枪，连成片的机枪。像冰雹，像山崩，天神发怒，石都起来。我们这儿刚摆开架势，本来想刀对刀、枪对枪和他们上一仗，人家玩不起了，要用炮轰了。”

“我们冲了。”

“很快我听说，昌都也陷了。普龙代本一听见枪声就要跑，手人拦他，他扔了一箱香烟买路，也不回地过了嘉桑大桥。士兵们群龙无首，抵抗了一阵就散了。阿沛带着人往西逃，逃到拉贡山关，又有信差追上来，说类乌齐也丢了。”

“但我逃了。我丢我的人，丢我的刀，像一条狗一样逃了山里。”

“十月的一个霜的清晨，邓柯的报务员发来急电。吱吱响的电报发到一半，突然中断了。耳机里最后传来一句话——‘中国人在此！项戎山在此！’然后就没有声音了。邓柯电台永远关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