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恩闻言垂泪来。：“爷娘俱已去了！”

武松大踏步去了。走几步，折回来：“嫂嫂刚刚说要哪一？”

腊月里日最短。武松沽酒归回，上山时节，天光便只在林稍了。日淡薄，映了青松白雪，皑皑苍苍。快拢家门，远远瞧见屋中已掌了灯。走得近了时，听见屋有人说话。鲁智声音：“……既上山了，往后就好生过活。山上有一条活路时，便有你一家人的。”

施恩：“师父不晓。不官的人，又如何消受得起这般快活！张都监一人都吃兄杀了，又来了个王都监，原是童贯军旧。孟州知府姓李，蔡京门生，原先在开封府个推官，他早就红这一桩买卖，只苦于没有由，张都监死了，便推个查抄赃产，把产业店面，家火什，一概都封存了，如今给他一个妻弟姓钱的在打理。”

施恩：“恁的，最好。哥嫂都是净的人。”

金莲叫住，：“叔叔问他，要一盒杏红的。不要他家那起掺了七八糟蜂香的，我嫌它腻。搽在脸上猪油似的，怪剌剌的。”

武松：“嫂嫂要哪一家的？”

金莲：“镇上你惯常沽酒的一家，往东走上百步左右，过一座小石桥，往西走两步，转上杨家巷，路南一家铁铺，对过就是胭脂粉铺，朱红店招，挑着‘染红王’三个黑字，叔叔记取。”

武松：“带挈家嫂，不便落草为寇。”

武松听见：“是我连累兄弟了！”

武松大惊，：“老营那时这般朗，说话掷地有声。怎生就去了？”

武松：“孟州监牢中幸有老营看觑，上使通了银钱，不曾受得十分苦。怎的今日不见老人家？”

鲁智：“如今快活林却归了哪个？兄弟上并无人命官司。便不官，有这片林时，倒也不愁生活。”

金莲哧的一笑，返屋，拿个青瓷小盒来，到武松手中，：“照样拣一盒新的就是。”两只手揣在围裙底，倚门望着小叔去了。

金莲笑：“男汉懂得甚么！光颜就不知多少，样样不同，单是杏红一样底又分好几，细说怕叔叔不奈烦。你只问他要这一便了。”

施恩：“当日小弟只以为孟州一别，便是永别了。谁想今日残生得聚。天可怜见！”

武松：“怎么，一个胭脂，还有讲究？”

施恩：“如今世，容哪个净过活？能像兄这般手不沾血，向土里讨生活的，便是万幸。”

金莲立在廊，笑：“你们两个雪里只叙礼作甚么？甚么话这样急，非得在大冷地里说？”

施恩：“儿不孝，教两位老人家跟了我落江湖，客途羁旅，侍奉不周，要汤无汤，要无，二位老人年纪这般大了，如何经得起风霜苦辛，路途颠簸？不久就双双病去了。家尊去前再三嘱咐，着我前来投奔兄过活。打听得哥哥在二龙山，连夜来了，却不想哥哥不曾落草，原来在这里同嫂嫂相依为命。”

武松：“外冷，屋说话。”说话间向骡上取一只竹篓，两坛酒，一并拎屋中，脱了油傍靴，跨门，分付嫂嫂酒。不多时酒饭皆送将上来，三人在火塘边向火说话。金莲忙完了，也来相伴坐地，听施恩述说别后形，原来孟州别后，因武松杀了张都监一家人，官司着落他家追捉凶，以此连夜挈家逃走在江湖上。

施恩：“哥哥说哪里话。当年蒋门神霸占快活林，全仗你一好本事，叫他归还兄弟买卖，为此却教你吃上了张团练记恨，陷你狱，险些将命丧在飞云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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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松：“一个红颜，偏它生造这么些名目。搽在脸上不都一样？”金莲：“你别要我。叔叔切记，休要拣错了颜。家山上晒黑了，别的都不合式，了乡气，淡了跟没搽一样。”

说话时早迎来，将门帘推起。一个人旋即抢将来，叫声：“兄！”雪地中拜将去。武松看时，却是施恩。惊喜相半，慌忙倒还礼，：“小营，一向少见！”

金莲声音：“外骡铃丁当。定是我叔叔回来了。”

鲁智：“小营这话差了！净人便上了山时，也是净过活。”

动他老人家，叔叔要山时，请一尊回来，再替就手儿带一盒胭脂。旧的使见底了，再过两天，怕休市了不好买。”

武松：“杨家巷铁铺对过，我晓得了。”转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