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莲冷笑：“昔日霸王夜宴，那便大家千好万好。如今乌江横在前了，这一个二个虞姬，溜得倒快。你五娘呢？那时节她待我倒还算厚。”

梅：“将六藏在家房屋，倒是五娘主意。”

金莲呆了一会，：“好，很好！她又如何？”

梅：“她原是闹个肚来才嫁的爹。爹死了，养一个小，大娘百般疼。如今孩儿还小，跟着大娘两个守寡。青年小的，守得住什么！不过她自家手有钱，这些也都不在话。四娘听说如今也还在跟前。西门家大你不见过。自从陈经济夫……”

金莲不待她说完，喝一声：“不要提他！”

梅一愣，沉默来。过得片刻，：“六如今是自由了。怎的不往前？也不辜负你叔叔这一片心。”

金莲：“他为我才落了难，坏了大好前程。难如今我不他？”

梅：“六有这心，也不枉他舍了家前途，取你这火坑。”

金莲失笑：“原来你也晓得西门家是个火坑！当日怎的还劝我死心塌地，在他手小伏低过活？”

梅：“祅庙火烧着，蓝桥淹过咽。说来不怕六恼我，爹对你有几分真心。”

金莲闻言脸一变，正要说话，忽闻丁玲玲响。抬看时，一个老婆，穿着合袄、蓝布裙，勒黑包，背着搭裢，手里擎个铃铛，座间游走。走到这里站定了，只在那里将铃儿丁当摇，招呼：“二位卜卦。”

金莲不耐烦：“谁卜他！算的着命，算不着好。你且自去，由咱们娘儿两个自在说话儿。”

梅却：“你卜卜俺。”转向金莲：“前日里家中门首，有个卜儿卦的给大娘五娘两个算来，俺没赶上，心里想算个它。”

金莲便不言语。听闻那老婆：“小相面还是卜儿卦？”梅：“怕这位不奈烦，你看个面相罢。”那老婆遂爬磕个，起向梅面上细细相了一回，要她伸手来，看了一回。：“小休怪我说。我看你左大右小，早年克父克娘哩。”梅：“已克过了。”

老婆：“倒也罢了。生就要的命，神急圆，为人急燥。左角一黑痣，你常同人有角啾唧之灾哩。右腮一黑痣倒好，主往后嫁个贵夫，生个儿。两额朝拱，不过三年，珠冠必在你上哩。”

金莲失笑：“你敢是刚刚听见说话来，晓得她如今要往东京发嫁！”

老婆朝她面上一张，：“这位休怪。面上黑痣，必主克夫。”

金莲：“又来作怪！这一卦也算得。却不见俺上穿孝！”

老婆啧啧有声地：“可知！你面相更是不凡哩。原本大凶的命，早当一死。不知遇见哪位人，给你改过？”

金莲：“这婆疯了！哪里遇过甚么人贵人？都是些癫人痴人。”老婆：“我不疯。休怪我说，今日原本是个死人。”金莲冷笑：“谁没有一死！只看时候早晚罢了。”

老婆不答，只把儿来摇，：“只央手与老婆瞧瞧，不收你卜金也罢。”金莲：“我平白那来这么些银与你！”果真手与她瞧了一瞧。

老婆沉半晌，：“娘发鬓重，脸媚眉弯，主多好；人中短促，掌纹绷缠，主寿命早夭，廿三岁前后有血光之灾，必见哭声。哪知是谁不巧教你跌破额角，谁人又在你掌心划一刀，破了原先命格。你前世是：雪压金线柳，风折玉梅。如今你是山中虎，中莲哩。你是：宝山空手叹黄粱，绫罗帐中饮雪霜。好在夫妻上天喜星照，纵然红鸾星里带刀，终能等到破镜圆光，火里金莲。好，往后你雪窟里燃灯，冰河上走，寒冷休要灰了心。切记小团圆在后哩。”

潘金莲笑起来。：“你看这婆只是疯！”

梅：“你看看这位，有没有？”婆应：“不敢算哩。”金莲：“好么！偏是这一件事上算不着。”那婆嘻嘻的笑，接了梅五十钱，唱个喏，摇着铃儿，摇摇摆摆，扬去了。

梅看那婆去了，：“给六算的倒还像回事。”

金莲摇：“谁信这疯老婆胡诌！她还说你命中要珠冠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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