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一会，银牙一咬，：“怕什么？卖便卖了罢！”

从此一路上怀抱琵琶，唱小词曲，往前行去。到驿站渡，便唱相思离别，酒寮茶馆，便唱风雪月，居然成绩斐然。所得足彀盘缠房费路费，尚有零碎节余。这般一路往前，辗转到得德州。

德州是个大镇，商业辐辏，市井繁华。金莲寻家酒楼，找见酒保说了，抱了琵琶去，熟门熟路，往室中环视一圈。她已久惯了，一瞧左首一桌音迥异，是淮上客商，衣着阔绰。遂走过去，个万福，莺莺呖呖地：“老爷听曲。”

那桌客人转见是个娆妇人，素白旧衫，淡黄弓鞋，云鬟雾鬓，懒扫蛾眉，淡极更艳模样，先就有几分愿意。向她打量几，：“也罢。会唱‘红倦桃’不会？”

金莲：“这有何难？”一名客人闻言哈哈地笑起来，：“既是不难，你唱。”金莲嫣然一笑，拨动琵琶，启朱，发皓齿，唱：

“红倦桃，青归御柳，莺啼上林早。帘卷东风，罗襟晓寒犹峭。喜倦姑书付青鸾，念慈母恩同乌鸟。风光好，但愿人景，醉游蓬岛。”

客人拍手相和。唱完了：“不敢动问娘青几何？家乡何？”金莲：“二十八了，娘家谷。”客人诧：“看不来。”

金莲低了：“先夫丢个儿，如今已八岁了。”那人便坐直了，有些不尴不尬地：“怪我看娘像还在孝里。”

金莲垂微笑不答。听闻又问：“会多少唱？”

金莲：“单看客人想听什么罢！”客人：“娘唱时，没有不听的。”

金莲便拨动琵琶。微一沉，开才唱了一句：“明月几时有……”客人便摇：“罢，罢，这个大雅。”金莲遂住了手。睨他一，：“好么！大俗的却没学过。”

那客人：“既是恁的，娘唱个不雅不俗的。”金莲吃吃的笑，背转过，咬了衫袖思忖一会，拨动琴弦。曼声唱：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瘦，薄汗轻衣透。见客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客人：“这个倒也罢了。娘还会得些甚么？”金莲：“琵琶筝上数小唱，百十来个，都会得。只怕客人不会拣。”客人：“你唱一《忆箫》咱们听罢。”金莲抿嘴：“倒会拣。”客人哈哈笑：“这一大曲颇见本事。要不然也不肯听你的。”

金莲嗤的一笑。向他横了一，便调弦琶，慢开檀，唱：

“我和他初相逢脸带羞，乍心尚怯。半装醉、半装醒、半装呆。两到今难弃舍。锦帐里鸳衾纔方温，把一枝凤凰簪儿掂了三两截。”

“我为他挑着灯将好句儿裁，背着人将心事说。直等到碧梧窗外影儿斜，惜心怕将漏。步苍苔脚尖轻蹑，珠儿常污了踏青靴。”

“一个是相府怀女，一个是君门前弹剑客，半路里忽逢着。刚几个千金夜，忽剌八抛去也，我怎肯恁随邪，又去把墙折？”

一桌人皆住了杯静听。一唱完，客人付了歌资。金莲收了钱，敛襟行礼。客人不放，拿大杯来劝。金莲：“家不胜酒力。”接在手中，呷了一搁。客人便劈手来夺，：“正好我心里想酒吃，又有些酒恶，不能彀吃尽了一杯。娘赏了小人罢。”

金莲：“咦！吃过的杯，不嫌脏么？”拿起一饮尽。：“我听客人是淮上音。想是来此地贩盐的客官。”客人：“娘猜得不错。此时便是在这里发脱了官盐待回，还有几天停留。”

金莲笑：“年年节的，倒不急着归回？叫家中妻等得好心焦。”客人微笑：“待到‘红倦桃’时节，再归去也不迟。”

金莲一笑，便要起。客人：“娘不坐坐再去？”依依不舍，放了金莲离去。

金莲抱了琵琶，起便行。忽闻一个声音，唤了一声：“六！”

23

听见熟悉旧日呼唤，潘金莲一震。循声望去，却见邻桌坐着个少女，见她光投过，立起来。

潘金莲吃了一惊。：“你怎的在这里？”

梅尚未答话，桌边一个中年婆抢先一步，发话：“这位娘，敢是俺家女孩儿旧识。”金莲看一桌儿坐着，倒还有一两个青少女，有些姿，一个男，统共一个都不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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