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铁楸是来到天津府活以后，官府的老爷人发的，阔大的楸面用的全是好铁。所以民伕们用它挖土运砂，也用它对付河滩里偶尔窜的小兽。这会儿，朱大爷用他来作厨。

他的力气很大，手很稳，可是动作的时候，上半容易晃动，明显两受不得力。边的人都知，两个月前他和官员们争执，想给大家多要些好的时候，被如狼似虎的巡检司土兵们暴揍了一顿，小断了，至今都起不了。

因为少年提起了这事儿，火堆四周的民伕们都有些沮丧。当然，也有人庆幸的，皆因每次巡检司介，最后必定引发起更大的冲突，而与巡检司的土兵们造成的死伤相比，朱老大只断两条，已经算运气了。

草棚以外不远，忽然有沉重脚步响起，人到近，轻咳一声：“朱老大可在此间？我乃本地巡检胡仲珪，想请他来聊一聊。”

本地的巡检？这可都是群辣手人！最近几次打，他们张闭天脚的规矩，简直就没把民伕们当人看，只当了被打到满地的瓜菜！

附近好几草棚的民伕俱都慌，一时间也没人回话。

说话之人倒也不生气，自家大步了朱老大所在的窝棚。

火光映照，他狰狞可怖的脸上居然还带着笑意：“怎么就吃这腌臜东西！吃我的！我带了！还有好酒！”

胡仲珪声大嗓地说话，有刻意显示亲切，棚里一圈民伕早都吓傻了，谁敢吃他的酒？先前抱怨的少年人最机灵，嘴里喃喃：“我了，我要去……”

旁边众人连忙有样学样，轰然散去。

奔到外，众人又不放心，逡巡在左近，隔着窝棚的门窗探探脑，只觉得胡仲珪的脸是愈发可怕了。

胡仲珪盯着朱老大，嘿嘿笑两声。

威严（中）

笑声落在朱老大耳里，简直就似猛兽咆哮。

敢于带着同乡们和官吏谈条件的人，算得上本地的好汉，但再怎么样的好汉，终究没法和疆场上厮杀来，手里还有实权的人相比。要让他觉得，自己忽然有什么好落在了巡检里，值得这么礼于人，那还不如让他相信天上会果。

朱老大双手撑住地面，把往后挪一挪，警惕地：“巡检老爷，你有话何不直说，我区区草民，当不得你的礼数。”

胡仲珪猛咳了几声，把酒摆在火堆旁，叹了气。：“你这厮……啊不，朱老哥，你莫要多想。我今天得人指，想明白了一事。唉，大家都不容易！”

都说新朝建立以后，施政与前朝不同。但最大的变化，也就是不打仗而已。大金从明昌年间开始走坡路，几十年的压榨，几十年的胡作非为，造就了几十年的欠账，不是那么容易还的。

绝大多数的百姓，早就已经完全陷了赤贫，就算连着经历了两三年安稳日，气候又未必很好，粮未必丰收。纵有余粮，还得各家各凑份，去换成钱，购买从草原或者南朝运来的大牲畜。

粮钱多的人家，用牲畜的时间就多，可以候着自家耕的节奏，粮少钱的人家，用的时间也少，说不定抢耕抢的时候全然没上，钱粮就算是白了。

为了不落人后，许多百姓都把手里的余粮全都了去，但这样的结果，就是这个冬天，日格外难熬。大量民伕不远千里来到天津府，不仅为了赚钱，也为了给家里节省粮。

没机会走那么远的人，只能响应本地官府的招募，修筑塘陂、渠。官府能给的粮不多，每天也就勉混个半饱，完了活儿，还得想办法到扯野菜，回家泡一碗喝了就睡。

来天津府的人，到手待遇自然好些，所以胡仲珪等人才格外不能容忍怠工拖延。可这些民伕们离家千里，事前听人得好桃好，到了此地，住在窝棚里面天天寒风劲，上军、民的武人凸肚到巡视，但凡觉得展稍慢，就会劈盖脸一顿狠打，甚至还打了人命……

朝廷先前一直在说，天活不成的苦命人，全都是因为前朝那些女真恶霸和异族的走狗无恶不作，掠夺走了属于百姓的钱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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