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百姓还能活么？自古以来，哪有朝廷将百姓迫到这程度的？将百姓迫到这程度的，又哪里还称为朝廷？”

杜时升说到这里，怔怔地呆了半晌，才慢慢地：“郎君，我早年在胥丞相门奔走，你是知的。女真贵人们都说，胥丞相是臣。我也看着他门的官吏们一个个搞得灰土脸。可他们是在想尽办法去治、去变更钞法、税法，他们是想替大金续命啊。女真贵人们不乐见此举，如之奈何？”

杜时升此时策所经之，乃是与塘泊错的人工林地。

当年宋辽对峙，宋人在塘泊之间密植榆、柳、桑、枣等树，所植树木中通一径，仅能容一骑，用以限制契丹人的骑兵。百数十年来，树木日益繁茂，合抱之木络翳。

骑队走在其间，树影郁，光线黯淡，还没有风，闷难当。

他说着说着，前一条横贯过路的虬枝直压过来。郭宁反应很快，立即探臂过去，将他的肩膀猛往，他也意识地矮伏，这才没有撞破脑袋。

他直起，心有余悸地往后看看，又转向前。

策走了一段，杜时升又：“早年我在中都，当街大喊天将大，世人或者觉得我妖言惑众，或者以为我疯了。其实，我是当真的。郎君，大金就要完了，百姓们已经厌倦，不，甚至是痛恨大金！咱们一路行来，看得已经越来越明白。所以……”

他终于咬牙问：“我听说，郎君原先的意思，是想去……想去山东？”

郭宁初次聚众的时候，曾与溃兵首领们商议一步的去。而那场讨论之后，郭宁从未再公开提及这方面的计划。

此时杜时升忽然说起，骆和尚嘿嘿笑了两声，李霆不痕迹地上来，看看郭宁的神。

“当时是这么想的。”郭宁颔首。

“郭郎君，咱们真要去中都趟那滩浑？值得么？”顿了顿，杜时升又压低嗓音：“咱们直接去山东，不好么？”

得失（中）

暮渐渐沉，队列前后，有将士起火把，骑队的蹄声隆隆作响。

郭宁稍稍拨，避在旁。

杜时升也勒停步：“有苗等人，足够扰动中都了！趁着蒙古人南而朝廷大的机会，咱们直接去山东……或者，郎君你觉得有其它去更合适么？哪里合适，我们就去哪里！”

“这……”

郭宁尚未言语，杜时升有些急躁地：“一开始劫持升王，不就是为了引蒲察阿里的援兵，而调动蒙古军，保障咱们老小营的安全么？这个目的已经达到了，我们可以及时！”

他看郭宁仍不响应，打靠到近：“若卷了中都那个大漩涡里……有些事就免不了要。当年海陵王使徒单阿里虎弑熙宗，而世宗以完颜元宜弑海陵王。这些参予弑杀之事的，都是女真贵胄，到后来还免不了牵扯。郭郎君你若参予到这等事，我担心难免要遭反噬……纵然一时得利，最后恐怕所失甚大！”

郭宁沉思片刻，笑了起来。他把鞭到左手，腾右手拍了拍杜时升的后背：“之先生，你是自己人。”

闻听此言，杜时升神一震，有些羞愧，又有些释然，随即地躬行礼。

他投靠郭宁麾以后，从不提自家的亲眷故人，但郭宁其实是知的。当日他在中都的大街上大放厥词，惊动了有司，专门勒令要严惩痛责。这一命令来，地方上难免层层加码，落到乡里，杜时升的父母妻儿，乃至不少亲族都受牵连，甚至了不少人命。

杜时升逃中都，却不返乡，而改名换姓，孤一人躲在塘泊之间。不止是避祸，也有不敢、不忍面对亲族，不愿多想旧日痛楚的缘故。

因为预言了大金国将而遭横祸，更加发了杜时升对朝廷的憎恶。

当他受郭宁的委托，在中都暗中经营，并捡拾自家旧日人脉的时候，郭宁看得他的愉快心。

他不止为了自己重获用武之地而愉快。更多的，是真希望中都城里一，那些在上的女真贵胄，甚至那个女真人的皇帝，也不妨死一死。

所以，当郭宁告诉他劫持升王京师的计划，这老书生不顾自己年过半百，不眠不休的在塘泊中奔走，竭力去说服各路河北大豪。原因很简单，郭宁把事闹得愈是大，中都城里就愈是，那些可恶的人，死得就愈是多！

那才好呢！

有时候郭宁觉得，这老书生真是个脱离了低级趣味，而一心一意只为大金掘墓的人。

然而，当局面锣密鼓地发展到这程度，满脑都是搞中都的杜时升，忽然又想到了别的。

他想到，郭宁与徒单镒的合作中，最终要承担的角。他想到，以郭宁大胆勇猛的作风，恐怕难免被人当刀使一使。

一场大来，这把刀的结果会如何？魏晋之的时候，那司昭弑君，贾充尚且灰土脸，何况成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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