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兼雨（一）

车摇摇晃晃，两人相拥，好久，李绍唤着李慕仪的名字，不见回应，才知她已沉沉睡去，李绍瞧着她的睡颜，不禁失笑，吻了吻她的额，缱绻多，无关慾风月，彷佛如此也能直到天荒地老。

李慕仪醒来是在猎场的军帐里。

乐宴结束后，越祇勇士与大樑军士较量，双方难分伯仲，直到奕陵君亲自上场，接连挑了几位大樑将军，又向雁南王邀战，猎场上金旗招展，战鼓擂擂，气氛一如绷的弦，蓄势待。

李桓派人传李慕仪前去观战，李慕仪一到猎场，众人起行礼，李桓亲自走来牵住她的手，如往常一样，“，来，与朕同坐。”

“这不合规矩。 ”

“与你，从来都没那么多规矩。”他的手了，那吻已不容拒绝。李慕仪默然，教他牵着落座，近坐的还有文侯赵行谦。

他灰，目光有些涣散。

自她不再碰政事后，便未见过赵行谦，今日看他形销骨立，彷佛瘦脱了相，与素日里意气风的文侯大相径。想必是革新科举一事令他殚竭虑、耗尽心神才会如此。

李慕仪静默片刻，举杯：“文侯瘦了，以后要好好照顾自己。”

赵行谦一愣，忙抬了酒杯，低说：“多谢殿关心，臣一定……臣一定……”

李慕仪应了声，目光逐向远方，萧原和李绍已在猎场两侧。

萧原赤着上，肤金，握着弯刀的手臂肌鼓起，肩膊上纹着狼王图腾，整个人朗不凡。

反观李绍，着墨青箭袖武袍，剑眉星目，低整好袖，从士兵手里接了桿赤金鎏银枪，枪系青灰缨。纵然不似萧原那般极侵略，可当他起了枪在手，平生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来。

赵行谦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方才那杯酒在他心上烧起来的渐渐冷却来。

他有今日离不开李慕仪的提，可撇去那些在朝堂上的利益关係，两人还是朋友。

从前他病时无人照顾，也住公主府去养病，两人曾对着红泥火炉温着的酒彻夜谈，也曾对坐读书，各自无言也好，为个註解争执不休也好，从前觉得与她的时光漫，现在一想彷佛也不过一瞬的事，快到彷佛不曾存在，也不曾真实。

能遇见李慕仪，原本就像一场梦。

那年赴试，他在永安巷的小柴房里冻得瑟瑟抖，脑烧得不清不楚，墨砚里凝冰，写个字都难。

李慕仪託人打听到他的住，亲自登门拜访。那样尊贵的人到这陋室里来，赵行谦一旦想起来都觉得脸红，想寻个好茶招待，又怕了穷酸，便只能请她坐。

李慕仪问他的家乡，问他母亲龄，赵行谦都一一作答，回答时咳嗽不断，浑颤栗。他看李慕仪皱眉，以为自己回答得不好，正请罪，那凉如细雪的手便探到他的额上，赵行谦愣着，惶恐躲闪，李慕仪立刻解了金的斗篷披到他上——那是他在京城闻到得第一缕温的香。

她说：“赵公既来赴试，又怎不好好照顾自己？”

乌眸，注视着他的时候，尽是耽心忧虑。

他昏昏沉沉间，暗自誓，他愿意为这样一双睛而死。

只是他的命着实不值什么。

李绍欺辱她，他连门的勇气都没有；京城里谣传公主份成疑，暗讽她是官窑女，他也无能为力；如今皇上意图和亲，将她远嫁越祇，李绍和萧原尚能一战，他却只能坐在这里……

他待李慕仪的真心绝不逊于任何一个人，可他不上，这是即便革新变法，都变不了的现实。

从绝望涌来的悲哀摧得他昏目眩，他兀自一杯又一杯地饮酒，彻底死心地去个局外人。

猎场上，李绍已翻上，枪柄灿然金光。

李桓瞇着睛，同李慕仪：“朕方才同奕陵君谈起你们二人的婚事，与他戏言，你是朕的皇姊，朕不了你的主，不过中原有句话讲'兄如父'，只要六哥肯，奕陵君便能娶走。”

他虽是在笑，可藏不住淡漠，每一字都似泛着寒气的刀，割在李慕仪的背脊上，“，你是想奕陵君赢，还是六哥赢？”

李慕仪：“奕陵君说，提亲一事，是碍于父王之命，他本意不愿。臣以为，他会输上一筹。”

话音刚落，猎场上传来一声震天撼地的铿锵声，兵与兵接，铮然鸣盪在风中，一刺破苍穹，震痛耳鼓。

“他对付六哥的架势，哪里是不愿？”李桓指着猎场上奔腾的影，“你看，奕陵君想娶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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