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墨的指尖在那红莲弱饱满的上划过，面上却无半欣喜之意。

“重红莲已是罕有，我费数年时间筛选培育，从万千朵莲中才得这几株。只可惜……它终究是差了一层。”

那墙里的人常说，八是除九之外最大的数了。但就算只有一层的差距，它也永远无法跨越，不论此时开得再闹、表现得再喧闹，终究会迎来凋谢之日。

狄墨五指收，那红莲瞬间在他掌间化为一团红泥，残带着未散的幽香飘落一地，落在那“影”鞋面上些许，刺目鲜红似血，而后者已从中读懂了一切。

“朱覆雪有忤逆叛离之嫌，庄主可要属提前着手布排？”

“她的事我另有安排。”

狄墨话音落地，一刻竟缓缓伸手，五指扣在对方面的边缘上，挲片刻后突然发力，那面便被生生扯了来，一张年轻而温和的脸来。

“我改主意了。今天这戏，由我亲自上场。”狄墨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自对方的脸上一扫而过，“至于你……今夜便好好歇一歇，得空去监督一酒采办的事便好。”

酒一类的琐事向来由山庄中的末等差使采办，何时需要堂堂影使亲自办？此举难免让人觉得有折辱之意。

但他早已习惯了。

在很久很久以前，他的事远比采办酒要低贱得多。

丁渺微微颔首，平静的脸上看不丝毫波澜。

“全凭庄主吩咐。”

他低着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直到那几微凉的手指掐住了他的颌骨，迫他抬起来、与那双无的睛相对视。

狄墨静静打量着丁渺。

他们其实得并不相似，细瞧可以说是两张全然不同的脸，但自他选中对方以来，那瘦弱男便将形与姿态训练调教得同他如一辙，就连脖颈的弧度、一发丝的短、甚至是因寒而生的疾，都复刻得分毫不差。就算不面，若非特意盯着那张脸瞧，寻常人也难在第一时间觉察到异样。

前的人似乎天生有本领，可以将自的存在抹去。而他当时之所以选择了这张脸，也是因为如此。

狄墨终于收回手来，沾满鲜红泥的指尖在那张脸上留一红印。

“逯府和苏府的事，都是你的？”

石室中有片刻寂静，随即是年轻男简短的回应。

“是。”

狄墨勾起嘴角，中却并无笑意。

“怎么？嫌方外观庙小，供不你要请的那尊神吗？”

那双向来沉静的瞳仁颤了颤，丁渺一气沉声说。

“不止是方外观，便是整个江湖也不足以承载庄主心中所图，看取大山大河才是远之计。晴风散早已沦为江湖末之辈中的捷径，寻常人都不会愿意赌上命以试毒，何况那些远在都城的门阀权贵？然而求仙问之徒古来不绝，不死丹药的传说从未在墙消失过。对于那些手握权柄之人而言，生老病死才是他们唯一无解的难题。他们拒绝不了这样的诱惑，无需旁人引导便会选择吞这一切，成为供山庄驱使燃烧、永不枯竭的石涅之井，足以令天第一庄存续数百年乃至更久。秘方的试验已过半，假以时日必能成为远超晴风散的存在，就像属当初同您承诺过的那样。”

有一瞬间，他的声音几乎变成了自己本来的声音，而不论是以山庄影使的份在庄中行走，还是以书院青门令的份在外事，他都很少以这般急切的语气说这么多话。

不止如此，这也是他这石室后，第一次在对方面前些许真实绪。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已被那手握面的男瞬间捕捉到。

狄墨的神变了，隐约有些遗憾和厌弃，像是发现了一件细腻白瓷上暗生的裂纹一般，而他需得在费力修补和毁掉造新之间选择。

这不由得让他想起了从前的一些不愉快的经历。他曾雕琢过一件近乎完的作品，最终却因一朝不察，让其生裂痕、染上污迹，最终功亏一篑、只能沦为一件废品。

他不会让那样的事再发生。

“好一个江湖不足以承宏图，还要看取山河所在。”狄墨的声音恹恹的，像是因肺疾而到吃力，又或是对敲打前之人到厌烦，“我启用晴风散多年，不是因为它有多么完，而是因为它绝对可控。同样，我当初选你承袭影使之位，是看中你与我相似的那分，而非你自作主张的那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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