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南厉王刘，乃是昔时汉祖刘的幼，其母乃是赵王张敖的人赵姬。孝文皇帝刘恒即位之时，祖刘的八之中，六人已死于非命，惟余他和这个年纪最小的幼弟。所以，天对这个异母弟弟颇为优，时常同车猎，亲睦无间。

以至于后来，弱冠之年的淮南王恃而骄，嚣张跋扈，竟枉顾朝廷法度，为报其母昔年的旧仇，设计击杀了辟侯审其。

擅杀公侯，哪怕是大汉的诸侯王，也当以重罪。但孝文皇帝一向怜幼弟，又哀悯其为母雪恨的心意，所以竟不予治罪，赦免了他。

而在离京就国之后，这位颇得圣眷的淮南王行事愈发骄纵无忌，竟肆意到了在淮南一地不用汉法，擅为法令的地步。

三年之后，江南王刘暗中聚众，并遣人勾结闽越、匈等外夷，意图谋反。

未久，为朝廷所发觉，文帝一纸御诏将这个行事荒唐的幼弟召了京中。

谋逆之罪，论律当诛，只是，孝文皇帝怜幼弟，不忍杀之。故而只死了同谋之人，对刘本人施恩免死。赦免死罪之后，文帝废其王位，并令淮南王举家迁蜀地，终幽禁。

之后，淮南王刘一家被辎车囚载，一路由沿途各县递解蜀……为刘氏皇，一国诸侯，哪受得了这般蹉磨？未久，因不堪其辱，刘绝而亡。

孝文皇帝闻讯，哭之甚悲，后以列侯之礼葬之于雍，守冢三十。

数年之后，淮南之地有民谣曰：「一尺布，尚可；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

论起来，这个一生以仁德著称的孝文皇帝，总难免落一个「杀弟」的恶名。

而此际，少年天看着前简册上那落墨未久的评议，问邓绥——你以为，淮南厉王之死并不冤枉？

“是，妾以为，淮南厉王刘并非屈死。”邓绥语声清宜和，神从容淡若。

“因为他意图谋逆，论罪当诛，所以……死有余辜么？”刘肇微顿了一瞬后，反问。

“并非如此。”十六岁的少女，字字落音，虽恭谨地垂眉敛目，但依是从容淡若，分毫也未怯——“淮南厉王此人，虽当死，却不单因谋逆之事。”

“一则，他擅杀辟侯，罔顾朝廷法纪，此为不智；二则，不用汉法，自为法令，此为不臣；三则勾结外夷，社稷，此为不忠。”

“妾以为，而如此怙恶不悛之人，却因天厚眷，屡屡得赦，实是不该。”

“所以，错的不只是淮南厉王，更是孝文皇帝？”少年天静静听了，声问。

“是。”顿了一瞬，邓绥依是清声答。

“淮南厉王不智不臣不忠，固然罪无可赦。而文帝为天之主，只为一已私心，对这般一个骄纵肆意的诸侯王优厚眷，屡次姑息，以至于最终他胆敢勾结外夷，险些危及大汉社稷……更是不当。”

“孟有云：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为一国之君，只重善德而无视国法，又何以令公卿翊，群臣服膺？”

十六岁的少女，条分缕析，字字针砭，语声分明柔和清，却是木三分的切犀利。

话音落后，室中一时间便静了来，阒寂无声。

——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

那厢的少年天，跽坐于几案前，默然了去，只略略自那卷沉黄的简册上转开了目光，怔看着窗外已坠山峦叠嶂间的夕留的几抹余晖，直至霞光散尽，暮一分分沉……十七岁少年苍白秀郁的面容被余霞浸染了一层浅淡绯，却并未因此多些意，竟是愈显剔白，仿佛一尊冷白的玉像石雕。即便衬了锦缎红纱，也是如旧的冰雪颜。

半晌后，他仿佛化开了心间块垒似的，神渐渐倦怠而松解了来，心俱疲顿般稍倾了，以肘支案，扶着额倦极困顿似的倚到了旁凭几上，既而静静阖上了眸……

“陛可是倦了？”少女的声音柔和而淡静地响起在了耳畔，——“妾曾习过跷之术，或许……可为陛祛乏。”

闻言，原本似乎倦极憩的人缓缓睁开了双眸，带了些意外，略略抬了，一回认真地端量起了几步远静静侍立的少女——

正是十六岁的韶龄，姿颀纤细，一袭素淡的雪青曲裾衬着她明肌似雪，周皆透着书香墨浸染的清华气韵，淡而冷丽的惊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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