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空置的院尚有十余，都比此要宽敞许多，你择一迁了。此外，今晚便拨几个婢寺人过来。”十八岁的少年逆光而立，姿笔，眸光淡淡落在她上，言简意赅，行事是惯常一言而决的利落。

秦王赶来清池院时，日未过午。少年的步履一如既往地沉定稳疾，并不见丁儿仓促。只一没有半章彩纹饰的玄端，看得是甫了早朝便匆匆赶来的。

“可否……待来年再迁？”她终于神惴惴，语气难得卑微到这般。

之后的日，阿荼过得尚算顺遂。秦王安排修葺院的次日，中几位太后便陆续赐了赏来。

果然，当天日暮时分，秦王边的心腹侍便领了六名婢并六名寺人来了清池院。原本清寂幽僻的小院，立时便多了几分烟火生气。

依时习俗，女若有，及月辰，需在侧室生产，而日后孩诞世，也需要另辟一室居住……如此算来，这清池院，地方的确是太小了些，人手也实在少得可怜。

算起来，近七月，这是她第九次见到他。

“华太后楚国，与先前的宣太后（赢政的曾祖母）同为芈姓。这车、羊车，听说也是楚国王中的奇巧什。”莆月惊叹过后，在她后轻声带笑解释着。

阿荼已然稽首而跪，额地，指尖绞了熊席上的绵绒，不发一语。

十五岁的少女，抬手轻轻落在仍然平坦的小腹上，心底里第一次涌上如此的重茫然与无力-她自己尚不知日后会如何，等待这个孩的，又会是怎样的命运？

畔的火墙散着，却似乎怎么也驱不散心的寒意。

这一年的冬寒似乎来得格外早些，才是岁首十月，咸城便陆陆续续落了几场细雪。待了腊，朔风便愈见寒冽，一场鹅大雪纷纷扬扬地漫天漫地铺了来，次日晨起，城中不少人家已是檐角挂冰、积雪封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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稚年时在鄢陵，她是家中女，自幼便是母亲时在边照料起居的那一个。所以对这样的形丁儿也不陌生。但，她却从未想过在这样一个地方，这样的形，生养一个孩。

“罢了，”他似是不耐地皱了皱眉——“那便令人将清池院两边毗邻的院都拆了，重新修葺，建成一大院罢。”少年秦王是一惯行事果决。

赏赐大多是些金臂钏、碧玉笄、琉璃带钩、象牙梳之类的贵重什，其中最为稀罕的是华太后送来的一辆辛夷香木制成的，以鲜芳草装饰的车，同一辆极为小巧致，两只白羊牵着的朱漆彤彩的羊车。

阿荼忆起这些，只是无谓地笑了笑-志在天的少年秦王，面对着举国外、朝廷上的棘手形势，镇日里苦心孤诣、步步为营，几乎焚膏继昝地暗中谋划着如何继掌大权、重整乾坤，又哪儿来的余裕在后里？

但他终究却是抑了怒，静了片时，才恍然明悟般，眸扫过院中一覆雪的木。

十五岁的阿荼尚不懂这些，但她从来都明白……自己于秦王，不过是个豢养在不远不近的地方，闲时取娱的消遣。

阿荼反倒是呆了一呆，怔了片时后才连忙执礼谢恩。

阿荼的平淡似的日，也就在这仲冬时节起了波澜-腊月初，侍医于清池院诊得郑夫人有，已近两月。

阿荼未及迎来，他便已阔步了厅堂，她规行矩步地敛衽执礼，稽首拜。

少年目光不由带了几分鄙夷，问：“莫非，你竟是舍不得这破院？”

阿荼闻言，默了一瞬，片时后恭谨地敛衽为礼，语声微低，极小意地试探着：“外院的几间屋一直空置着，拾掇一二，辟作侧室与舍尚可。”

清池院，旷静的厅堂中，阿荼拥着一袭白绵袍坐在东墙边柔绒厚的熊席上。因为墙裹着筒瓦与火灶相通的缘故，即便数九寒天，室中也并不算冷。她只静静拥袍坐着，怔然半晌，许久未有动作……对于，阿荼自己的意外并不亚于任何人。

他一面难得利索地免了礼，没有令她久跪，一面解了玄端外面的白狐裘，扬手挂到了门后的髹漆木施上。

少年秦王剑眉骤然一皱，似乎是未曾料到她竟这般不识抬举。

金乌西沉，玉兔东升，转已是数月辰光。

而木衣绨绣、土被朱紫的咸，此时已然一派千殿覆雪、万木银装的壮丽气象。

这消息，仿佛滴落了沸的油锅里，转间便在咸炸响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