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至书房外，已见满渚主事曲衔觞侍立在旁，此女原是中文绣院绣首，离后自立绣坊，又凭家嫁靖王为妾之姻，得攀王公贵族绣活之路，数载便令满渚冠绝汴京，旁人难望其项背。

她生得皓齿青蛾，清寒尘，然年过而立，仍未适人，市井间渐生言，暗议其心慕女，曾有人窥得她为贴绣娘描眉，言遂沸，竟成茶余谈资。

时，荆王正伏案挥毫，宣纸上墨渖未。见岑晚楹来，即搁笔笑：“楹儿及笄礼近，想要绣品、衣料或时新玩意儿，尽可与你衔觞姨母言，府中无不应。”

岑晚楹趋至案前，低眉：“父亲，女儿没有什么想要的，及笄礼从简便好。”

荆王见她容恹恹，心觉得有异，温声问：“莫非有人慢待、受了委屈？告与爹爹，爹爹为你主。”

岑晚楹圈骤红，仰：“女儿非受委屈，唯念及笄后，亲事将近，终要离爹爹而去……女儿不早嫁，还想在您侧多侍数年，陪您闲话，打理府中庶务。”

此言直中荆王肋，他喟叹：“爹爹何尝不愿留你？然女生而有归，终需觅得良人，代爹爹疼你护你。放心，他日为你择婿，必千拣万择，且需你颔首方算，断不令你受半分委屈。”

旁侧曲衔觞适时开，声温煦：“王爷素以孝贤著闻，楹儿亦纯孝之心，这般分，实为难得。”

荆王听得这话，当即谦：“恪守孝本是为人女的本分，算不得稀罕。”

他话音刚落，曲衔觞便又顺势接话：“王爷此言实乃过谦。京中谁不晓您孝名昭彰。如今太妃寿辰将近，又恰与楹儿及笄礼前后相衔，这般双喜叠璧的日，王爷想必早有擘画？”

提及生母寿宴，荆王脸上竟浮起一层愁云。

此前官家为太后隆办寿宴，席间鸿儒云集，诗赋唱和皆颂官家孝行，一时孝贤之名遍传宇。可这“孝”字，素来是荆王引以为圭臬的标识。他事亲至孝，京中无人不晓，如今却被官家声势压过，好颜面的他心中本就积了郁气。

此番生母寿辰将近，他虽不敢僭越逾官家规制，却也不愿落了风，当即对曲衔觞：“你那绣坊，可赶得及绣一些二十四孝卷轴画？太妃素来耽女红，见此定当悦然。至于用度，纵是万金，你也尽开。”

曲衔觞闻言，面难：“王爷有所不知，距太妃寿辰仅剩半月，且满渚这边还需筹备楹儿及笄礼，实在分乏术，恐难承此任。”

荆王听罢，不由得喟叹一声，语气稍缓：“也罢，若实在赶不及，便再寻些别心裁的巧思便是。”

谁知曲衔觞话锋一转，似不经意般提：“王爷莫急，前几日我见了位自华韵阁来的绣娘，她倒提过一事，说那华韵阁的锦绣娘，是个极擅针黹的人，素日里常绣孝经章句一类活计。”

“更要的是，那位锦绣娘还常对外说，绣孝品需以巧思蕴诚心，而非徒恃工时堆砌……”

此语耳，荆王心倏生不悦。

这话竟似破他讳的坊间议论，暗讽他重排场轻诚心，直戳他好颜面的痛。

他面上瞬时凝了寒霜，眉峰蹙，冷嗤一声：“哦？既有这般本事，又有这般见地，那便令华韵阁来绣这卷轴画。”

“你即刻去传话，限华韵阁半月之成此活计。若绣不成，便是不敬宗室、不敬皇室！”

灯挑尽 满风重，何觅归程。

这日苏锦绣刚至华韵阁，便见曼殊与林琅已快步迎了来，她看清二人脸上堆着的愁容，顿时生几分好奇，开便问：“这是怎的了？”

琳琅急得声音发颤，几乎要落泪来，抢着上前攥住她的手：“锦绣，你是不知！方才满渚的主事突然上门，说是替荆王传话，要华韵阁为王府绣一副二十四孝卷轴画，还得在半月之赶制完成！”

苏绣讲究“平、齐、细、密、和、顺、光、匀”，缺一不可，且每样都耗费神，若每幅孝图皆要绣人态与景致细节，便是阁中最尖的绣娘合力赶工，半月也未必能成。

苏锦绣闻言一怔，忙暗自回想，往日华韵阁虽声名鹊起，惹了些同行嫉恨，却从未得罪过荆王府那般勋贵门第，怎会突然名要她们绣卷轴画？还定这等苛刻时限，实在古怪。

苏锦绣沉声：“别慌，满渚的主事来时是何态度？”

曼殊摇：“不太好相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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