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明叙指尖轻案上黄金，声线沉缓：“月起，我便领旨往两浙路督运漕粮，兼查各州府秋税积弊，此去约莫一年方归。”

直到阁门再次合上，才有细碎的议论声悄悄漫开，苏锦绣却只拿起绣针：

她未多问，只转至账桌前，取了算盘轻拨，本月工期算清月钱，又从匣中多取了两吊钱，算是阁里给的添程礼，一并包油纸袋里递去：“月钱与添礼都在这儿，你验清楚。往后若得空，也可回阁中看看。”

张明叙面骤然一沉，却未再有言，只望向书房正。

未及收回目光，苏锦绣就似有应，抬望来，波一亮，继而抬手朝车驾方向轻挥。

应不寐淡然与张明叙对视：“穷寇莫追，张大人若教彼此无了转圜余地，玉石俱焚，你又能讨得几分好？”

“届时事成，我便将那密旨归还，应兄也能枕无忧，不必再受这朝堂风波牵累。”

自那日阙赐金，张明叙总以冗务缠为由，应不寐便再难求见，迁延至今方得一晤。

“咱们接着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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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荔攥了包袱带，声音没什么起伏：“我来辞工。”

“应别来无恙？今日是哪阵东风，竟将您至华韵阁了？”

应不寐抬眸，迎上他审度的目光：“苏姑娘近来声名鹊起，坊中派单络绎不绝，张大人这桩差事，想来不是她能腾手接的。”

张明叙低嗤一声，探究：“应兄这类周旋之事，素来熟稔得很，怎的此番偏生反常？莫非——”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应不寐沉静的面容，“应兄也对那女动了心思？”

“应兄向来一就通，今日怎的百般装傻？”张明叙骤然严厉，“还是说，你已然不在意那密旨了？”

丹荔接过油纸袋，只淡淡应了一声，转便去了，并无半分留恋。

忽有履声自阶传来，渐至门前。

静了大半。

张府朱扉在后徐徐阖拢，将满室筹算尽皆隔于门。

天意如此，恰在此时阁门轻启，有佳人款步而，紫衣翩跹，正与侧绣娘说着话，笑语朗朗，若溪漱石。

声暂歇，应不寐却未车，只轻掀车帘一角，目光凝注于那熟悉的珠帘门楣上。

应不寐手中折扇越握越，面上险些挂不住。

张明叙说罢，抬手轻拍应不寐肩，指腹在其肩骨微，力不重，却似带了千钧压力。

张明叙的目光逐渐柔和：“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他目光扫过案上黄金时，边笑意倏然敛去，抬手理了理玉带蹀躞，缓步踱至案边，指节轻叩金锭，低沉问：“何故将苏姑娘的定礼遣回？”

苏锦绣倒没太惊讶，她早知晓丹荔家境本就优于同侪，前几日更听曼殊提过，其兄新近补了九品主簿的缺，如今想来，丹荔大约是觉得，再屈绣坊拈针引线，已不上家中新添的官宦名了。

门轴轻轧，张明叙着紫金官袍踏光步，抬手解外袍递于弓立的仆从，威仪随步履漫开。

“待我返程，希望应兄能让苏姑娘，直接着那绣好的凤冠霞帔，一并我张府，也省得我再多费周折。”

话音刚落，他角便牵起一抹讥诮，笑意未达底，又添了胁迫的冷意：“若那密旨你当真已不在乎，倒也作罢，可静养的太妃，还有你寄养的幼弟——”

张府朱扉掩肃气，罘罳外树影沉沉。

应不寐立在已在书房案侧逾候三刻，看篆烟绕着上匾额蜿蜒，看案五十两黄金叠作方锭，金芒灼灼。

应不寐猛地垂落车帘，然车外已传其笑声息。

应不寐愣住，掀帘的手僵在半空。

那里悬着幅设仕女图，画中女云髻峨峨，柔绰态。再细辨五官，竟与苏锦绣有七八分肖似，只少了几分鲜活气。

浑不知如何登车，又如何任蹄碾过汴京青石板巷，如何轹至华韵阁前。

“应兄久等，实是有要事耽搁。”

此时已至暮夏，雪桐携着日光碎影，自护龙河畔飘落，掠过修房青瓦，终轻叩张府朱扉。

这话里的意如重石投，应不寐垂在侧的手骤然攥，随即开：“宣序今时权势在握，世间姝丽可取者何其多，何必执着于一介绣娘？”

应不寐步府，只觉骄骤灼双目，方才支的心神倏然弛颓，恍惚间步履若踏云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