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摸摸，是不是壮实多了？”

“以后我学成了，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说到最后几个字时，他陡然了声调，泪却毫无预兆地砸在苏锦绣手背上。

“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连护着阿都不到……只能看着你……只能看着你……”他话中带哽，肩膀微微颤抖，只能用笨拙的方式来证明自己。

苏锦绣心里翻江倒海，以往对他的猜忌，在此刻全都化作了针扎似的愧疚。

“阿对不起你……”苏锦绣无地自容。

“阿说什么傻话，是我没用，以前总让阿熬夜绣活计，手指都扎满了针。”闻时钦用指腹去她脸颊的泪珠，“现如今，阿只要好好的，时吃饭别累着，就是对得起我了。”

“这小伤，不足挂齿。等我学成了武艺，就能给阿当护卫，谁敢惹你不兴，我就……”闻时钦说罢又了个抹脖的动作，苏锦绣望着他故作凶悍却稚气未脱的模样，心酸织，方才的红着眶也化作一声破涕笑。

这般看来，他此刻仍是璞玉未蒙尘的纯良少年，纵有几分恶意的星火在心底明灭，终究未酿成燎原之势，尚有挽回余地。

既如此，倒不如放那些捕风捉影的虚妄揣测，好好引他走回正途，教他收敛心，总好过让这微末邪念，日后成噬人的毒藤。

两人哭罢又吃了夜宵，是闻时钦去煮的糖荷包。

闻时钦累得够呛，苏锦绣整理好屋，回见他竟在自己床上睡沉了，便取了床薄被轻轻盖在他上，没多作停留，转走到屋角的绣架旁。指尖抚过微凉的绣布，思及成为汴京第一绣娘的任务，不由得又忧虑重重。

但转念一想重拾绣艺总不会错，自己握针走线，也算有份安立命的本事。更何况，在现代时她为了生计弃了苏绣，那遗憾像细刺，在心里扎了许多年。如今借着这新的人生，正好沉心来闯一闯。

这般想着，她底重燃了光，开始打量案上摊着些未完工的小件：素面细竹骨的团扇、月牙形还没填料的香、绣了半个鸳鸯的荷包。

在苏绣的针法里，平绣规矩，针鲜活。苏锦绣拈着针在团扇的素绢上顿了顿，忽然想试试极难的盘金绣。

她从匣中取了金梗线，先顺山茶的弧度盘金。金梗又脆，转弯时得屏住气轻捻，稍用力就断，钉线更要巧，针得从金梗隙斜扎去。

曾经她为了练盘金绣，指尖不知被扎破过多少回，夜里对着烛火练到酸，却总在挑针时失了分寸。可此刻握着针，记忆里捻针走线的弧度忽然清晰起来，那是苏巧娘刻在骨血里的天赋，混着她曾经没日没夜的苦练，思绪像堵了许久的渠忽然通了。

提针在素绢上游走，挑时如蛛丝拂过，绣边缘的薄透；压时似叠浪堆沙，堆中心的厚重。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团扇上已盘簇西府海棠，迎着烛火看，光婉转，栩栩如生。

苏锦绣抿嘴笑了笑，把团扇轻轻搁在案上，明天拿去华韵阁卖了换些钱，再探探别的门。

正想着，后忽然传来一声闷，接着是布料的窸窣声。

她轻手轻脚挪到床边坐，只见闻时钦眉拧得的，额角渗着细汗，像是魇着了，嘴里还糊地念着什么。

没片刻，那低喃清晰了些，是带着颤的“别走……”。

话音刚落，闻时钦眉拧得更，额上的汗顺着鬓角往。

苏锦绣瞧他这魇着的模样实在难受，便伸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阿钦？阿钦醒醒。”

闻时钦惊醒，猛地坐起，大着气，黑眸里还蒙着未散的惊惶，额角的汗珠掉在褥上。

他剧烈起伏，直勾勾盯着苏锦绣，像是要确认前人是不是真的在这儿。

苏锦绣被他看得心发，蹙眉问：“魇着了？”

闻时钦没应声，只是低，黑发垂落来，遮了大半张脸，添了几分清俊里的沉敛。上那件素白寝衣松松垮垮挂着，隐约能看肩背直的线条，有少年人特有的清朗与利落。

他沉默着缓了好一会儿才抬，眸里绪翻涌，瞧着复杂得很。

终于，他哑着嗓开：“阿，如果有一天……有锦衣华袍的人要带你走，你别跟他走。”

苏锦绣一愣。

“就算他说能让我飞黄腾达，能给你堆成山的金银珠宝，你都别信。”

“那些都是假的，”他中满是恳切与哀求，“只有我是真的……只有我不会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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