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漪看着孟元。

孟元表面上看起来很平静，心里却恶浪滔天。

荣号被查封，通往苏联的通被切断，第二通的启用需要时间。看今天的形，也许即便是打通了，也很快就会被查到，到时候会有更多人被捕，因此他必须设法将他们尽快转移。但是目前能去往苏联的路上都重兵排布，严加防范，简直连只耗都跑不去。如果能够有特别通行证，他们就能在短时间之转移掉目前在这里的所有人员。只要安全转移了他们，任务也就完成了……这原本是个非常艰难的境况，但他竟然遇到了静漪。

“静漪，我本不该现在你面前。我更不该违反纪律暴份。这实在非得已。”孟元说。

“你不必向我解释。这些事我知的越少，对你们来说越安全。”静漪说。

“这是临时决定的。如果有别的办法，我不会打扰你。”孟元说。

“那么……”静漪看着他，“你是不是从一开始，便打算让我知你还活着的？”

“对我来说，这是最后一条路。但没想到，你竟真的对我的字迹都记得清清楚楚。”孟元说。

静漪咬了牙关。怎么可能忘记……他给她的很多信，她都已经烧掉了，可是他写的字字句句，像碑刻一般，是刻在她心上的。

“费法娴呢？”她问。

孟元没有回答她。他转了，“你不用替她担心。”

“我想知……费玉明是她的父亲，如果你和她都了事，她父亲怎么办？费玉明野心，想把这里变成他的领地。此时正大刀阔斧、勤勤恳恳地推行他的新政。他这么信任你，你应该也没少借着工作之便秘密转移人员和投运资给据地。万一……到时候她要怎么办？你要怎么办？”静漪问，似乎是非常好奇他的答案。

孟元说：“静漪，像你，是无论如何都不会站到家的对立面去的。”

静漪脸煞白。

“你说得对。我没有那样的勇气。到如今，我甚至没有勇气再问你当年究竟是怎么逃脱的……所以我该祝福你，终于找到了志同合的伴侣。”静漪说。

孟元轻声说：“谢谢你。”

“如果，这一次我不帮你呢？”静漪问。

孟元看着她。

静漪等着他的回答。

“静漪，你帮过我们。逄敦煌帮过我们。仕民和秀芳，都帮过我们。不你们是于什么样的目的，都曾经直接或者间接地帮助过我们。”孟元轻声说，“你心里清楚，我们并不是荼毒百姓的恶，对嘛？”

静漪望着孟元。

她从前梦也没有想到会有这样一日，他们面对面，谈的会是这样血淋淋的话题。他有理想，有血，有的意志也有远大的志向。他虽然也有弱的时候……极少极少的，但是她见过。

“赵仕民医生……”静漪看了他。

“他诚心诚意想与秀芳在这里生活去的。在我养伤的那段时间，他帮助过我。但我的事，和他没有关联。”孟元知她在怀疑什么，坦然相告。

“好。我想想办法。”她说。转开不看他，“但是你要向我保证一件事。”

“你担心我会对陶骧和逄敦煌不利么？今天我们谈话的容，我不会向任何人透。在任何况，我保证不卖你，不会提供对陶骧和逄敦煌不利的证词。”孟元说。

静漪。这正是她要的承诺。

“那么，我先走了。”静漪说着，开了车门。

孟元仍然在望着她。

她只觉得他孤立的影，仿佛越来越小。渐渐没有重量，可是他从前，就像大石块似的，总是压在她心。

“你究竟是怎么逃过那一劫的？”她轻声问。

“我以为你真不会再问了。”孟元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面颊，“我们姑且都把它当成是一场真正的意外吧。若不是这一场意外，说不定现在我真的在大洋彼岸埋苦读呢。虽然我知，就算我到了国，你也还是会成为陶骧的太太……我们是绝无可能在一起的。倒是这场大火，让我明白，无论如何，他们都不会放过我。我唯一一次产生动摇，让我几乎丧命、失去朋友，也更看清楚他们的真面目。从那时起，我再不会受个人影响。为此我要谢谢你，也谢谢他们。如果有一日终于实现理想，这场意外，功不可没。”

静漪心震颤，几不能语。

她的手扣着车门，抖得厉害。孟元看着她，不再说什么。河边清凉的风散了她的发，她低了低，终于上车去。

这一次她没有回。

孟元一定是在看着她离开的。

好多年过去了，他这么看着她离开，不过一两次……她总觉得这样的时刻，仿佛永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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