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携青回了淮城，当他推开祝宅的大门，院里的榴树却已蔫枯，他漠然一瞥，再无心打理。

二人双双沉默，宋携青抬，见施生偷摸着拭泪，他一哂：“在朝野摸爬打几十载，及至告老还乡仍只是个八品史官，温闵予若知，列祖列宗若知，合该活活气死。”

他亲手为妻拭净，挽起她生前最喜的髻式，替她换上他一针一线裁制的衣裳……说起衣，祝好曾耐着一针一针地教了他许久，为防宋携青技艺不，祝好早早为自己备好了几件新衣，免得日后只能穿着他制的“破衣”殓，若真如此，她怕是得气得掀了棺材板！

“对不起……”他抬手掩面，指渗的泪，“我……我没有到……许你命百岁。”

宋携青狠狠扇了自己一掌，脆亮的一声惊飞枝上鹊。

在施生行将外放的那年，里

待将宅中的件一一归置了，宋携青方踏宅门，正想落锁，却见当街缓步踱来一拄杖的影。

是以，宋携青只提笔拟了几封书信寄与那些尚在人世、且与祝好厚的友人略作告知，便算了却了此事。

怀中人的气息越来越清浅，宛若雪夜里将熄的残灯脆弱不堪，宋携青撕扯着嗓，一遍遍地唤着她的小字，却迟迟等不来一声回应，他的指尖凝起一青光，轻轻在祝好的后颈，“翩翩，再也不痛了。”

待一应拾掇妥当，宋携青是没能忍住，又抱着她哭了好一会儿，祝好挽好的髻被他蹭得松散，描画致的妆容也因他连串打落的泪，连及衣裳前襟也躲不过泪一片。

他为何踏上此途？起初的他从未想过仕，只是后来，祖父的一日不如一日，父兄相继因家传隐疾离世，他自然而然成了家中唯一的支，祖父一生的遗憾便是及第，加上那时的他对宋携青的份起疑，那么，朝为官便是彼时最好的选择。

宋携青并未以术法掩盖自己的年纪，依旧是一副清隽的青年容貌，施生在他几步外站定，苍老的面上竟不见分毫骇异。

般苟延残么？

宋携青并不打算办丧仪，一来，祝好昔日的亲友大多已先她而去，二来，那些尚在人世的，譬如妙理，早在数十年前就远嫁异乡，不过短短几载便因夫妻不睦而和离，独自带着稚归回故里，当今也已七老八十，经不起途折磨，三来，关于后事……祝好生前已一一嘱咐妥当，其间一例便是无需治丧。

若说是为着宋携青，那自然不是，若说全是为着祝好，倒也不尽是。

见他如此揶揄，宋携青反倒笑不来了，“你……何必如此？”

“这些年，你又去了何？你那书信我与妙理等人都收悉了，虽是不治丧，可咱们怎能不来送她一程？你倒好……全然不顾我们这把上年纪的，我们没日没夜的赶回，祝宅早落得个空……”

往后，他没有家了。

施生泪，上却不由一弯，“你不正是我祖宗？如何，气否？”

他絮絮说着，前人始终不言一字，那张与六十年前别无二致的面容竟比他这个八十余岁的老叟更显沧桑，黑了大片，白遍布是血丝，一乌黑发杂而，显然已有数月不曾打理。

于是，他背着妻，一步步攀上人间至的日山，地阔天，烟云可。

……

宋携青麻木地抱着她的碑石，见日山积雪消，泥壤钻新芽，糜烂的气息在风中拂散……直至伏暑的闷沉沉压来，蝉鸣刺透林间的寂静，待到秋风乍起，枯叶卷着败草退去，冬雪又至，将山间的一切掩埋成苍茫的白。

施生背过拭去角的，转回时，面上已瞧不异样，他问：“她走时……可有遭罪？”

他一一整理着妻的遗，每及一件旧，如同心被上一刀，有时一件衣裳都得叠上整整一日，若是宋携青的泪不慎沾祝好的件，他当即便是一记耳光。

他红着憋着泪重新为妻描妆、盘发、更衣……

宋携青的声俱哑，“睡着了，便不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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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生面容清癯，虽已年迈，仍可窥见几分年轻时的儒雅风骨，他挑眉，一丝讥诮，“你该不会以为……我是为着你？”

她说，她要葬在世间最的山上。

祝好因他的术法维系着如初逝般的安祥娴静，只是时日一，二人的发丝却在不觉间纠缠在一，难解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