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至略一沉, 便站了起来。

他移步至那老妪面前，伸手扶，中：“阿弥陀佛，老施主请起。”

他的手虚搭在老妪肘只轻轻一抬，便顿住了。

那老妪仍结结实实地伏在地上, 半没有要起来的意思。她不再砰砰磕, 只垂着脸嘶声：“不敢, 老太婆只敢跪着说话。”

这会儿功夫里，她蓝布巾的额已不知不觉碰破了, 正往漆着桐油的甲板上滴着血。而她脑后的意志光环则泛着淡淡的白光, 昭示着主人毫无动武犯恶的念——

方天至轻轻放开了她。

他那一抬不曾施展武功，用的力气也不大。但那一力气，也足够将一个老人从地上扶起来了。

老妪此时没起, 只说明她不肯顺势站起来。

方天至已见过她的刀。

他虽不知那刀法的名目，但却识得刀法的好坏。

放天, 绝没有几个人敢说自己的刀胜过了这黑瘦老太。而一个人若能使如此来去无踪, 快似鬼魅的刀法，那她在江湖上便几乎可得到她想得到的一切——

这样一个怀绝技、又孤戾的老前辈, 怎会隐姓埋名，甘心给人个忠心耿耿的仆？

这老妪究竟是什么人？

她为什么跋山涉跑来找自己救命？又为什么知自己还有另一个份？

她的小又是谁？

这位未曾谋面的小既然有如此得力的仆人，想来不是等闲人。

什么样的□□烦, 竟然可怕到能要了她的命？

方天至这些思绪一闪而过, 轻叹：“老施主不肯起, 难怕贫僧不肯帮忙, 要跪到贫僧答应为止？”

老妪嘶声：“我跪着，恰恰是因为大师已答应了！”

方天至早已移开半步，不受这一拜，诧异，“贫僧何曾答应了？”

老妪缓缓：“我这样一个穷婆，大师定然是不认得我的。”

方天至：“不错。”

老妪又：“那船主适才讨买命钱，大师帮我消灾，也是一好也没有的。”

方天至也老实地了：“确实没什么好。”

那老妪额上的血沿着皱纹，爬布了半张瘦脸，瞧着颇有几分骇人。但她并顾不得拭，而是又弓磕一个，：“大师心慈悲，连个穷老婆的闲事都不愿袖手旁观，又怎会不救小的命？”

方天至神容不变，忽：“老施主想来很得贵府倚重。”

那老妪答：“主家厚罢了。”

方天至又：“老施主刀法亦很明，放江湖，恐怕少有敌手。”

那老妪叹了气，“打得过我的人，确实也只有几个。”

方天至闻言便笑了一笑，“连老施主都束手无策，贵小的麻烦一定是天大的麻烦。”

那老妪：“确实是天大的麻烦。”

方天至平和地注视着她，：“天大的麻烦通常会要人命。它既然能要了贵小的命，自然也能要了贫僧的命。”他话音微微一顿，娓娓反问，“贫僧替老施主消灾，不过顺手为之。可若要帮贵小解忧，恐怕却要豁上命。这两者不可同日而语，老施主又怎知贫僧一定会答应救人呢？”

那老妪忙：“别人看来，这是天大的麻烦。但对大师而言，不过也是举手之劳！”她嗓音嘶哑难听，自来透着一刁冷味，此时却恭恭敬敬地，“若非如此，又怎敢千里迢迢，特来麻烦大师？”

方天至笑：“看来你们对贫僧很是了解。”

那老妪神中带几分谨慎，缓：“我家小早听说大师慈名，又侥幸得知了一秘辛，这才令老来请大师相助。……可事有不巧，我们才一上山，便听寺里的有钱大师说，您已门云游去了。老只得散开人，四寻找大师的踪迹。”

方天至又笑了，“而老施主的脚程很快，运气也很好，恰巧便找到了贫僧。”

老妪没再开。

她沉默了片刻，忽将右手探布包袱里，冷不防一把寒光凛凛的短匕，直直朝自己左上剜去！

这短匕仿佛一雪冷的光！

近在咫尺之间，那光霎时便要照老妪的窝，简直谁人也难以再阻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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