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四月芳菲尽,

山寺桃始盛开。

四月江，竹绿新枝，天生山上虽没有桃，但杏却仍开了。

那棵老杏树有些年，当年由三微手植于篱栏外, 如今枝繁叶茂, 开如红云火雾, 不仅探墙来大半丛枝丫，还将老篱笆给挤歪了。

晌午时分, 这片红云愈发灼灼耀人, 云蹲着两个秃正扎篱笆。

这二人着旧僧袍，生得大枯瘦，一般模样。他们的脸平坦到几乎没有起伏, 仿佛的骨被熨衣服的铜斗压过几遍一样。他们并不很老，但肤却十分松弛, 白净平整的柔顺地耷拉在骨架上, 就像一个三百斤的胖在一夜之间丢了上所有的。他们的五官也许还不算丑，但却像一对儿险些化的雪人一般怪异, 若一个陌生人乍然瞧见他们，大抵还会觉得有几分惊恐——

和尚没有发的常见，可他们却连眉都没有。

就算刚煮来的猪冻, 也不比他们的脸光！

这两个和尚正是周昊周奇兄弟。

山墓中的毒没有要了他们的命, 却也将他们折磨得几乎面目全非、武功尽失。

也不知是于理解还是信任, 楚留香当初离开时, 还是将方天至的杀母仇人给了他自己理，连一句多余的话也没有问。而方天至也果然没有杀人，只是带着这两人回了心寺，照料衣之外，也命他们些力所能及的杂活。

可乎他意料之外，周氏兄弟蜗居寺中半月，直到毒愈也十分老实，从不曾偷偷逃跑山。

方天至便问：“梅岭周家庄已被烧成一片瓦砾，你们还有地方能去不能？”

周昊当时正在寺外劈竹。他颤巍巍地拿着铁镰刀，将刀刃小心磕在竹节上，才慢慢使力往劈。他的弟弟周奇则弓腰站在竹林边，笨拙而迟缓地拖着地上的几竹，往哥哥这拉拽。

方天至静静地瞧着他们，忽觉他们纵算曾是威震一方的梅岭庄主，此时也不过两个苟延残的风烛老人罢了。

衰老与死亡总是那么的平等公正。不论早与迟，它们总会到来。褪去光环后，一个人若一生未曾过什么足以藉晚年的快事，他该如何在岁月的摧残仍旧笔而有尊严地站着，笑对抗孤寂呢？

周氏兄弟毒愈后须发皆掉，耳不灵目不便，就连都不怎么听使唤了。周昊侧着耳朵听了半天，才懂方天至的意思，他张开因牙齿掉光而窝褶皱的嘴，糊不清地说：“无可去。”

就算他们曾给自己留了后路，此时武功尽丧、面目全非，那后路也已变成了送命路。

这世上监守自盗的人，总比忠肝义胆的人多太多。

方天至正自默然，周昊忽撒开镰刀和竹，歪歪扭扭地跪在地上向他磕了一个。

方天至仍旧避开不受，：“阿弥陀佛。”

周昊齿不便的咕哝：“愿和尚，只求容。”说着又磕了一个，“大慈大悲，不计前嫌。”

周奇拖着竹走来，眯着瞧清哥哥，又瞧清方天至，也跟着没没脑地跪了来。

方天至最终将这两个不剃即秃的老家伙留了来。

他知这二人也许至今并未悔罪，但像他二人这般活着，农活，当当苦力，本不比就此死了更有用些？

只有活着，人才能悔愧，才能赎罪。

这理也许天间没人比他更懂了。

那日给蔺十一与槐序剃度完，方天至也意思意思用刮刀抹了抹他俩的两颗卤，：“二位周施主，一空门，过往莫问。从此世上再无梅庄主了。大慈大悲，大大恶，往往只在一念之间。你们日后修行自持，就叫大慈、大悲吧。”

周昊周奇并没说话，只用浑浊的目光认真地望了方天至一，合十弯腰行了一礼。

蔺十一脑壳发青，秃着问：“师父，他们是我的师弟么？”

周昊周奇仿佛为表诚意，竟一齐慢吞吞地扭过，合十：“大师兄。”又向槐序，“二师兄。”

方天至正摇，却见蔺十一年纪小小，竟颇冷静从容，哪怕被昔日的世叔爷称作大师兄也无动于衷。他丝毫不见得意喜，只睁着一双瞳孔极淡的大睛，稚声冷冷：“我师父还什么都没有说。”见方天至一语不发，又执着追问：“师父，他们是我的师弟么？”

方天至已习惯了他，：“不。他三人只是家在此，不与我序师徒之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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