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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这两个婶，白日里还能盘在炕上，那都是胡同里家境非常不错的了，证明白天炕里也不熄火，虽说这温度还不至于要脱棉，但白日不熄火，一天少说也要耗煤十斤，以今年的煤价而言，这实在是殷实人家了——如此奢靡，且还有一原因，那就是他们家有孩。两个婶手里织的都是给小孩儿穿的衣，小孩儿还小，一件衣没一两个月就要拆开补线重织，所以针线活是停不来的。

“雪不冷化雪冷，这两天冷过去了，还能再和几日，再要雪，那就是几天几夜的大雪了。”

说话的秦婶，这几年家境要略差些，多是她登门来婶家里，虽说午饭自带馍馍，无非是吃几婶家的咸菜，但她是好的人，凡是小宝的活儿，都抢着帮，并不提要什么谢礼。这会儿数着针又叨咕起来了，“唉，也不知南城如今怎么样了，有句话正对景了——大雪纷纷落，我住柴火垛，看你们穷人怎么过！咱们也就是比住柴火垛略好些，还改不了心别人这病。”

“您这话可就过了，也就是这两年略难些，等过上几年把账还了，照旧的过好日去。”

“这账可哪有这么好还啊，便是还上了又如何？家里嚼大，照旧，就说这柴火吧，今年是狗一个，我还能老着脸带到老家里来练字，过两年，狗添弟弟妹妹了，还如何能带来？家里就只能没日没夜烧炕，昨儿我听狗爹在那算呢，这几年的煤价，一年怕不得往里烧去十两银？”

“十两那多了，五两是差不离。”家媳妇也从厨房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笸箩，里放着翠绿红心的心里萝卜，切成一段一段的，“婶快吃几片，您这声音都嘶哑了，准是生火受了烟气，寒冬腊月，萝卜赛梨，不嫌弃就尝尝，我刚吃了一片，这萝卜不辣！”

再怎么样，萝卜和白菜各家还都是有的，北方家家都有地窖，这两样耐窖藏的蔬菜，每逢秋季立冬，家家都大量购买，时机恰当便立刻库储藏，达官贵人吃菜，一般的百姓家冬菜还是可以着吃的，虽也较难得，穷人家里还是以盐腌的咸酸菜为主，但在婶、秦婶这两家还算不得什么，秦婶便取了一片萝卜噙了，笑，“偏了您了，萝卜就是土人参，这可是好东西呢。”

她一肚的掌故，家婆媳都愿意听，媳妇儿也偏上炕，怜地把襁褓里的孩儿摆摆正，逗了逗她的小脸，自己也取了一片萝卜，听着秦婶絮絮叨叨地讲着什么《本草》、《药经》里萝卜的效用，正要吃时，忽然听到远传来驼铃声，逐渐接近，媳妇儿又坐不住了，“莫不是俺大哥来了？您坐，我去看看去。”

说着，忙又披衣帽，从间里去——此时北方走远路，多有用骆驼的，尤其是商队更骆驼，俗语‘九国贩骆驼’，意思便是远生意多用骆驼，这人能去九国贩骆驼，可见跑得多远，多能兜揽生意。家儿媳娘家大哥，就是常领着商队门的二事，因此一听驼铃响她就坐不住，总盼着是娘家来人了。

过了一会，驼铃声越近，家儿媳在院门边张望了半日，回来却迷惑地说，“倒不是我大哥——一伙人运煤来了，那是煤市街的骆驼队。”

京城的煤块儿，多是由骆驼队从西山运送到城外的煤栈，再从煤栈运送到城煤市街一带，因此煤市街的驼队也是有名的。城里人家买煤，多是自己推车去拉，一车能拉一千斤，一冬也就是一两车的事儿，驼队并不来这一带的胡同。婶听了也是疑惑，但因为和煤有关也十分关心，“是来卖的？多钱一袋，可问了没有？”

“瞧着凶相，没敢问呢，他们就在胡同大街上停了。”

婶便把萝卜三两嘴里嚼了，赶忙喝一茶漱漱，去一去嘴里的萝卜味儿，“你小人儿面薄，我老婆问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