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向上很会聊天，他不但会答，而且会问，信王便觉得两人是有来有往，并非是他单方面的求教，这就让他的心更加愉快了，“邸报是奏折、政事，才不会刊发这些呢，至于塘报，都是军事上的东西，最近的塘报，说的就都是你们买活军的事。”

“原来如此。”谢向上引着他们往一条街走去，“土豆搅团和薯条都是小吃，和海鲜饭馆距离不远，我们去饭馆里要张大桌，让人把小吃送来就好了，薯条可要番茄酱？”

“要——番茄酱是什么？”

“便是番茄加了白糖熬的果酱，蘸炸薯条吃是很好的，”谢向上说着也有些垂涎了，“还有炸翅，之前送来的时候已经凉了，这东西还是刚锅最脆最好吃了，再要上一碟蒜蓉粉丝烤牡蛎，一碟活蒸青蟹，一壶果……”

别说信王，就连曹如，听着都在咽吐沫，因问，“听说此地还有一辣椒酱，相当的饭，仿制者众——”

信王顿时竖起耳朵来了，他在报纸上似乎是注意到了这个广告，但还没有自己品尝过，一路上为了不拉肚，都只能吃有限的味，到云县之后也还没想到索来尝尝。

正要等着谢向上的回复，他的目光又被前方的一片新景引去了，只见街尽，仿佛有什么东西，一大片黯蓝正闪着光，远远地接着五彩斑斓的夕天幕，信王心中一阵疑惑，一时还不知那是什么，不由加快脚步，越过谢向上，走这一段街。

只见前方地势忽低，原来这是一山坡，堆石筑起堤，此时走到堤边，方便是一片满是黄沙青石的嶙峋沙滩，而适才所见那一大片闪光的黯蓝——原来是在夕照耀之中，犹如晶灯笼般璀璨光华，彩光四、无边无涯、与天相溶的——

“是海……是海呀！”

在这一刹那，信王的呼和思维，都被这片广袤的、博大的，前所未见而瑰丽万千的域给全然夺走了，满是腥味的海风，带着柔和的温度，拂过了他的衣襟，起了他鬓边的碎发，他痴痴地凝视着这万里金波，凝视着这仿佛永恒的日落，仿佛所有的愁绪，都被海风到了天涯尽，而所有的矜持，所有的教育，所有的禁锢都被这不可思议的阔达给收去不见，他转过指着这副惊人的景，“是海呀，伴伴！”

在来到云县以前，信王便设想过了自己被买活军的新鲜仙给打动，为谢六的神威而震惊的画面，他也定决心要维持皇室的尊严与矜持，哪怕是再一次目睹报纸上所说的，如岛大船冉冉升起的画面，他也一定会不动声。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击溃他防备的，并非是买活军那层不穷的神奇仙，而是这一幕亘古以来便恒常存在，甚而在他的认知中司空见惯的存在——

“海！”自稍微懂事以来，便在教育中被夺走了的童趣仿佛又回到了信王上，他像个孩一样，甚至蹦了起来，反复地向曹如指自己的发现，“是海呀，伴伴！我看到海了！我看到海了！”

“是啊！”曹伴伴是天港人，他是自幼在海边大的，因此他并不能分享信王的喜悦，只是宽厚而欣地看着他，“王爷的见识又增了。”

不错，他的见识果然得了增，信王的亢奋之略微冷却了一，涌上心的却是更多的动，他在极度的欣快中忽而到了一缕朦胧的失落，甚至有了一丝鼻酸，信王喃喃地说，“我看到海了，这本是我看不到的东西……”

如果没有买活军，信王将会在京城的信王府里一直住去，他是不能随意京的，不论是活蒸海鲜也好，还是大海也好，都是原本的生活中永远不会有的东西——甚至他永远都不会知它们的存在，本就无从想象，直到信王亲望见大海的时候，他仿佛才意识到了自己缺了什么。

这是这趟旅程带来的好，却也似乎有些不好的地方，它让信王知，原来他的生活里到底缺少了什么。

“兄也会很兴的……”

他的面庞隐在夕之中，信王在海风中轻声说，“如果能看到海的话……兄也该看看的。”

但皇帝自然是看不了的，朝的天不能京，这已经是一百多年来的传统了，而现在，皇亲们甚至连城都很少，皇帝连在中修修澡堂的自由都没有，就更不要说看海的自由了。

圣天富有四海，却从不能见，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少年的声音被风得破碎，在他边，敦厚的太监言又止，显示了成年人的无奈，但年幼的藩王只是久久地眺望着海面，他的抿成了一线，像是在这极其壮阔的日落中，看到了一生活的真相，却依然还足够年轻，还保持着自己的倔。

——但一个人是该看看海的，对吗？这是多漂亮的海呀！一个人生在世上，总该有来看一看海的自由。

谢向上一语不发，他颇兴味地望着这对主仆，中年太监几次要说话，但最终只是无奈又自嘲地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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