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那叠还带了汽的文章，拿起炭笔，开始一边抄录一边校对——六的文章一般都是铅字打来的，不太会有笔迹难以辨认的问题，但凡是要发表去的文章，都必须经过三审三校，这是谢六亲自定来的报纸规矩，而且每审每校都要有编辑签字，若是了纰漏，那是要追责的。

因此，尽沈曼君无权改易版文章的容，但她还是要誊抄一遍，并且修改错别字、语法错误，尽量纠正其中的用典问题，这也是六文章中常见的病，有许多字词，六使用时的义明显和此时通行的义是不一样的，譬如‘社会’这个词，是谢六常用的，每一次沈曼君都要标注，这里的社会，是人与事的集合，犹如本地‘官民’、‘士林’、‘百业’一般，并非是一般人理解中‘白莲教’、‘罗祖教’、‘香会’、‘吴江诗社’等组织的合称。

这样的事，需要对此时的天文有相当的了解，非士、举人不可为，买活军这里的文化人说起来也有一些，但从事报刊编辑的，只有沈曼君和张宗，因此他们经常便是谢六文章的三个校对之一，沈曼君先从标题起就皱了一眉，‘从政权、国家、文明的角度来谈论买活军对泉州之兵的正义暨今后天正统归属’。

“为何标题又起这么……”

照职培训，沈曼君对于标题也是不能更改的，只能改错字和标注生词，但她还是忍不住从职务的角度发表了自己的见解，“报纸和诗文不同，文章标题应该简明扼要才好……”这是她这一个多月以来，担任编辑，修改稿件时自然而然萌发的喜好。

随后，她开始标记生词，第一个生词是政权，第二个是文明，第三个则是正义——在沈曼君来看，这三个词都是有问题的，所谓政权，以她的记忆，典《汉书》中杜周传‘或夷狄侵中国，或政权在臣’一句，这里的政权，统政之权解，但谢六的标题，则无疑是将政权作为了一个名词，是为国家之上，或者之，由于她还不懂文明的意思，所以不知这个列举是从大到小，还是从小到大，总而言之，形容的是一势力的统称。

至于国家，万幸这个词是懂得的，而文明这个词便又令人迷糊了，沈曼君自学的级班语文教材来说，文明典‘见龙在田，天文明’，是形容词，意为君主尚的德（文），犹如旭日光芒（明），令天景从，德大盛，这样的状态被称为‘文明’。而谢六明显又是把这个词当名词来用了——说起来，名词、形容词和动词的说法，也是语文教材中提到的，沈曼君此前从未对词句过这样的分类，她倒觉得这是买活军教材中非常有意思的东西。

至于正义，这个词也是有疑虑的，但可以猜测到原本的意思，谢六写东西喜用某某，如步、弱等，正义在此的意思并不《五经正义》中正义两字之解，显然是形容为路的正确与公正。沈曼君为标题就了大概一百多字的标注，这才继续往看去。

【自《勒石合约》签署，并决意发兵泉州，襄助夏之后，许多有识之士纷纷垂询设问，认为买活军将彻底悖逆朝廷，并有不少人认为投效买活军，与投效建贼一般，均为臣贼，人人得而诛之，在此就以几个角度答众问，并对战争的正义定义。】

这一段没有太多需要标注的地方，也没有错字，虽然沈曼君很怀疑是否有人敢于质询谢六，而且她也觉得这个设问一错没有，买活军和建贼，且不说别的，就质来说能有什么区别？的确都为治之徒，但她还是往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