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别人拦不住，当年老在世，对她得不是不严，关也关过，骂没少骂，没用。顾南红要买的料要看的电影要约的会，都刻在她骨里，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他只能由着她去，仔细看着些，警告她还不如警告那些男人。对于顾南红迟早会离开复兴岛回来市区这件事，顾东文比南红自己知得更早。至于她会不会离开赵彦鸿，顾东文不在意，他阿妹兴就好，夫妻间的事只他们自己清楚，没心思的，迟早会走人，留不住的，迟早得放手。

他只担心她住宿舍里安不安全，边有没有心怀叵测的人，于是特地空去宿舍看了好几次，没两回就跟门卫爷叔、清洁阿姨还有同一楼层里的小姑娘们成了熟人。谁不喜顾东文呢？顾家阿哥卖相好，面孔笑眯眯，酒窝甜丝丝，对谁都亲切，来宿舍里探望顾副领队，他总会带上果饮料一堆，看见的都有份，从来不麻钞票，大手一挥，常请年轻人看电影喝咖啡。因为顾家阿哥，大家对看起来不好接近有清傲气的顾副领队都友好了不少。

言还是有的，张经理的人借故来了宿舍好几次，徐领队的老婆也来了两回，上级单位里来看她的就更多了。南红心里都有数，她是凭空掉来的副领队，手工业局刘局亲自腾半个小时跟她谈话后拍板的，也算“上面有人”，走的谁的关系，张经理从不讳言，逢人就喜滋滋地自夸为伯乐。南红没空理会，她经验丰富，这事理会了也没用，成事，好了才有用。

离正式成立只剩两个多月的时间，要从服装公司属八十个工厂的三万多个工人里选二十个左右的男女演员，还不能大张旗鼓地明说，只能和厂、书记通气，一家家工厂一个个车间看过去，看中了，叫来一个个面谈，思想动员。工厂里的女工们得合格的，驼背居多，仪态这个还没播，要开结果起码得十年八年。好不容易说动了人，放在哪里培训，需要哪些老师来培训，培训些什么容，还要和戏剧学院的老师们商榷。整个公司里，除了张经理，几乎没人知“时装”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发布会又是什么的，为什么不用晾衣架和模特展示要活人穿着衣服走来走去，到底用什么标准选人，表演队会不会走上歪路，一百样问题冒来，人人都要问。

筹备组一共只有七八个人，个个忙成陀螺。南红急得秋燥上火，燎了一嘴的泡，化妆发型都顾不上了，架了一幅黑框镜，每天换帽遮掩不成型的发，涂个红踩着平底鞋就门，忙到更半夜才回宿舍。礼拜天通常也得半天和几位老设计师看图看打版。以她的光，这些还都算不上“时装”，但服装公司要的不是她觉得，要的是经销商们觉得，要的是全国的销量，要的是卖得去卖得火的款式。

南红一次明白了北武说的话：你再喜的一样事，变成工作后难免就没那么喜了。因为不再是她自己就能说了算的事，方方面面，琐碎太多，约束太多，她得适应别人适应公司适应产品。一次次争论，一次次怀疑，一遍遍解释，南红也会动摇，甚至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适合来事，而这个事又和她想象中的相距甚远，完全不潇洒丝毫不风光，苦得要死累得要命天天肚里一包气。

若年后斯江好奇地问：“大姨娘你那时候到底怎么持来的呀？”

南红翻了个白：“要面呀，去几天就不了，你姆妈不知要怎么笑话我。”

斯江真没想到大姨娘的事业版图里，最大的功臣竟然是自家姆妈。

谁也没想到，对于南红的走复兴岛事件，最兴的竟然是赵家三兄弟。姆妈到了市区住，约好每个礼拜天午请他们看电影逛路吃晚饭。于是每个礼拜六的午，三兄弟放了学背上书包就直接来万街，吃景生的饭，去东生堂打手，跟着斯江去中福会少年白相，一个月里把风公园中山公园西玩了个遍，每人袋里还装着爷老给的两块洋钿零用钱，简直是既有钱又有闲，吃喝玩乐啥都行，上了天。小舅舅小舅妈住在复旦大学，还特地空回来接他们几个去大学里玩了一次，回到复兴岛又可以上一个月。最好的是姆妈待他们比以前还好，也不威胁扣他们钱了。

南红疚：“没办法了，姆妈上班忙得来要死，只好多给你们几块钱零用。”

阿三大靠在南红上蹭：“那姆妈你再忙一，钱再给我多一，再多给两块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