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三番五次地上聂府寻过聂老太爷，以当年之事，威胁他给钱，聂岳海虽不愿，却也不得已，让他次次得愿而归。

唯余台上的戏咿咿呀呀地唱着，不时伴着几声听客们兴致的喝彩。

那些时候，总以为是自己执念过，却未想过，她二人当真血脉相连。

斑驳陆离的光影落在他二人的侧脸，仿若要将人剥离去十余年前，聂府那间晦沉郁的书房。

兰昀蓁缓缓：“我不是聂芷安。”

密的乐声忽而戛止顷刻，仿若许奎霖被揪住一拍的心脏。

两人之间，忽而便静来。

“我娘只有我一个女儿。”兰昀蓁简单。

年少的她，是何等希望杨洪禄可得逞，将聂岳海刺死，亦或反之。

许奎霖的神略显怔忡:“是以五年前的那个中秋，你不曾说错。”

他虽与聂岳海合谋夺取云家财产，且瓜分去大半古董珍宝，却并未能如后者一般，借此发家，而是染上了赌博与大烟，不过多久，便败光家财。

她睁睁盯着杨洪禄将聂缙推翻在地，扑直将闪过白光的刀刃刺向聂岳海，间猛，整颗心若被置在中烧燎。

席间，有姑母问起他二人的相识之时。

“当年，将手帕递给我的是……”

杨洪禄或许会被聂缙刺死，但他不会死在她手中，无法手刃仇人，会成为她心底的缺憾。且终了，若聂岳海发觉她在此，尚不知会如何置她这个无关要的孤女。

少时的兰昀蓁本是书房寻笔，却无意撞见这一幕，只好掩屏风后。

昔日的仇人就在前，且是两位。

“她八岁那年便病逝，她的爹娘为求藉，收养了同她模样相仿的我。”

“云嫃。我的姓名。”兰昀蓁看他，“胡慊是我的生父，我与他之间有仇。”

总归，要叫这两个罪孽滔天之人互相残杀，要见这对昔日盟友离析分崩，必有一人死在另一人手中。

许奎霖垂眸凝着她，仿若看见当年那个满手是血，慌张失神跑书房的女孩。

那亦是她时隔多年后，第一次见杨洪禄。

他未有置疑，只因二人相这么多年，他知晓，她不会拿此事说笑。

杨洪禄在烟馆里掏空了钱，故意选在此日上门，瞄准的便是，在众多亲朋好友前，聂老太爷不敢不将钱给他。

他却只作她忘却了旧事，忘却了那方手帕。殊不知，当真是自己错了。

但，聂缙撑着痛楚，佝偻着抄起瓶……

彼时她，是陪老太爷在戏园中听戏认识的。

“没什么不对。你从前认识的人并非我。”

那年，他说动许府辈，上门至聂府提亲。

聂家父二人已起杀心。

若说聂岳海心狠手毒，那么，杨洪禄便是贪如饕餮。

彼时，老太爷将他引去书房，他自以为此番又可顺利拿钱而归，可待到真正了书房，才发觉，房中早便有聂缙等候。

“聂芷安。”她回答，“那是你见她的第一面。”

来见她前，他便已好了准备，可当真听这话从她中说时，仍觉中动的血都凝滞。

“我知了。”许奎霖的微低，缓缓。

只因后者不曾过什么坏事。

埋于他记忆之中，那个着月白洋裙的女孩，早已消失在人世间。这十余年来，同他相识相的人，是……

那一瞬时，她脑中闪过许多。

梁的大红雕六角灯，再度被风揭得飘摆，灯罩中的烛火明灭幽动，照雕海棠屏风上的翠、藤蔓与海棠。

“我激你，因你当时在那。”

亦是最后一面。

聂岳海反手锁门，聂缙持刀扬去，中途却突生变故，反被杨洪禄拼死夺。

难怪……难怪有时他见胡婉兮，朦胧之间，又总似看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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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昀蓁顿了顿：“从杜栒文捡回我的那天起，我便认定，连老天爷都要帮我。”

淬砺劈日（2）

直至有一日，聂府办宴。

“我是激你的。”兰昀蓁一字一句，所言至诚，“当年杨洪禄一事，我不会忘怀。”

她没有与他提及杨氏与胡慊之间的那些腌臜，也未提起胡婉兮的份。

那副边框镜后的眸中闪过一丝诧异:“胡婉兮和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