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看他，离开时，柳宗元为他写了一篇序，夸柳澥是敦厚朴实的人，勉励他勤圣人之，辅以孝悌，期望他在未来带领柳氏一族的复兴。那些对他不闻不问的族里小辈，他平平淡淡讲起他们去往各地赴任差，经过永州也不来看他一的事，他甚至还要柳澥为他带话，勉励他们奋发，为自己不能替家族增光而歉。

&esp;&esp;他们都有光明的未来。如同一颗钉一样被摁死在永州的，只有他柳宗元。

&esp;&esp;永州在南方，到了冬天，有时也落雪，日夜不歇。登上朝岩，可以见到白茫茫无边延伸，越过五岭覆盖南越数州。柳宗元记冬日的大雪，也记他仿佛自由又永远被禁锢的心：

&esp;&esp;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

&esp;&esp;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esp;&esp;——《江雪》

&esp;&esp;九

&esp;&esp;从零陵送的信，柳宗元望穿，等回的只有寥寥问候。也有例外，他年轻时引为兄弟的刘禹锡也正在朗州司任上，跟他一样，坐监。柳宗元收到的寥寥书信里十之六七来自刘禹锡。

&esp;&esp;柳宗元从永州往外发送的书信大多是灰的，讲他“抱非常之罪，居夷獠之乡，卑昏霿”“穷厄困辱”。只有写信给一样倒霉的朋友时，才有一他年轻时的叛逆傲。柳宗元研究命运与天，写了《天说》寄给刘禹锡，刘禹锡便写了三篇《天论》寄回，并说：这是你《天说》没有讲完的理，我来讲。柳宗元读后回信说：我开始大喜，以为是能够让我茅顿开的新东西，详读五六日，也没发现什么跟我《天说》不同的地方。你不过是说，天并不能参与改变人间事，这不是我《天说》里早就讲过的吗？你的议论都是《天说》里已经发过的，你写这么多也是车轱辘话佐证《天说》，我是没看来有什么新见卓识！你这人写文章，是文笔枝繁叶茂，理七拐八绕！

&esp;&esp;永州治所零陵（今湖南省永州市零陵区）与朗州治所武陵（今湖南省常德市）距离并不远，难兄难弟。柳宗元写的是“我今误落千万山，同伧人不思还”，刘禹锡写的却是“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朝。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到碧霄”。他在城墙拐角的更鼓楼边建了一栋竹楼，地偏人远，空乐鱼鸟。京城有人想叫他痛苦，他偏不。不忙着掰扯对与错，只忙着健托关系找由在朝廷里脸。

&esp;&esp;他有这样烈的行动力，更对所谓的“命运”嗤之以鼻，他更相信自己。柳宗元“肌革瘆懔（shèn l），发萧条”，“行则膝颤，坐则髀（bi）痹”，四求告，别人泛泛宽几句，好些的再送些药石。刘禹锡一扎医书药典里，为柳宗元研究起健治病的药方。他小时候背药典，是童功。此时闲暇，续起来研究，时时寄来自己研习的药方，治肾虚，治脱发，治脚气（刘禹锡到晚年还手，替白居易治病）。再有时间，研究佛学与民俗。

&esp;&esp;刘禹锡的人生从来没有什么平顺的时候，家无官显宦，只能靠他单枪匹凭才学在京城闯一番天地。刘禹锡给皇帝写信，结门大族，考士，考博学宏词科，考吏取士科，终于得官，了东太校书。没过一年又因为父丧去职。等服丧期满，为了赚钱，只能到当时的淮南节度使杜佑幕府里个秘书。什么都要写，年节里朝廷发了面脂、脂、衣，谢表都是他来写。后来他又来到京城，有了正经官职，为了打人通关系，也还得兼职替人写文书，文集里好几卷是替武元衡、裴度等人写的公文。但越坎坷，他就越有无穷的斗志。他对自己有无穷的信心：是与非，不是他自己的错与对，全在时机。他要好好保养，等待时机，健康寿就总有一天能回到安去。

&esp;&esp;元和九年（814年）腊月，刘禹锡与柳宗元在差不多的时间接到诏书：诏回。从南方回到京城有两条路。一条“两都驿”：潼关经洛经汴河南行。第二条“蓝武驿”：从蓝田、武关经过商山至邓州南行。两都驿平坦易行，但很费时日，而蓝武驿山路崎岖，却能更快到达。

&esp;&esp;柳宗元和刘禹锡选择了快速却艰难的这条。一路上气萌动，黄昏时炊烟拂来已有意。仿佛都是好兆。到达蓝桥驿时离安还有不到百里，他们在驿站的墙上看见了同样被从贬谪地江陵诏回的元稹留给他们俩的诗：“心知魏阙无多地，十二琼楼百里西。”——京城与朝廷就在百里之外，快加鞭，他们还能追上这失去的十年。再往前，到达灞上，元和十年（815年）的已开，与十一年前他离开的那个天，几乎一模一样。柳宗元写此时激动的心：

&esp;&esp;十一年前南渡客，四千里外北归人。

&esp;&esp;诏书许逐和至，驿路开新。

&esp;&esp;——《诏追赴都二月至灞亭上》

&esp;&esp;这年他四十二岁，重新开始，也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