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四十了，连个儿都没有，死都没脸去死。

&esp;&esp;七

&esp;&esp;柳宗元的妻去世之后，他忙着考试升官，而后忙着革新朝政，总以为再娶是很容易的事。没想到被贬到永州，连老婆也娶不到了——他要娶妻生，至少要妻名门世族，可以得上河东柳氏。永州这里蛮荒险远，哪里来的合适人选？元和四年（809年）以后，少数几个亲密故旧开始给他写信，柳宗元反反复复向故人乞求替他寻一个合适的妻生个儿。

&esp;&esp;在《与杨京兆凭书》里，他对老丈人杨凭说：可怜我妻早早死了，曾经有个儿，无一日之命。至今无以托嗣续，恨痛常在心目。孟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这世上的人最怕的就是没有儿。老天如果可怜我父亲让他的香火延续，就请让我得到大赦，回到家乡立家室。那就是我尽了儿的孝。如果我从此之后再掺和朝政，天厌之，天厌之！

&esp;&esp;杨凭后来因为贪污罪被贬，接替他京兆尹的是老朋友许孟容。柳宗元于是又给许孟容写信，在这封《寄许京兆孟容书》里再次调，万一刑能够去除我的囚籍，我也不堪再什么大事了。只求您看在我们两家是通家之好，可怜我祖宗没有后代，如果有合适的人选，替我张罗。我也不指望能够回到安，不指望能够替先人扫墓，住我家老宅，只求能够让我稍微北迁瘴疠不那么严重的地方，娶个媳妇儿，生个男孩儿，有所托付，我死了也放心。

&esp;&esp;元和年间，风云变幻。永贞元年（805年），剑南西川节度使韦皋去世；元和元年（806年），节度副使刘辟反叛，被镇压；元和二年（807年），镇海节度使李锜反叛，被镇压；元和五年（810年），朝廷开始了达六年的镇压成德节度使王承宗的战争。在这一次次的战争里，宪宗向天宣示了他绝不姑息藩镇的决心，一步步成为后代史书里记载的“元和中兴”之主。柳宗元年轻时的朋友韩愈、元稹如过山车一般享受着他们跌宕起伏的人生。柳宗元则在楚越之郊，在一面面有如牢狱围墙一般相拥的山峰之，觍着脸，一封又一封向京城投递书信，求一个可以结婚的老婆。

&esp;&esp;八

&esp;&esp;他也还讨一类人喜：愤怒青年、失意秀才、贬谪朝官。柳宗元的族弟柳宗直考上士却没有得官，时有传说，都是因为有个罪人哥哥柳宗元连累了他。柳宗直脆就去永州找柳宗元，向他学文章，陪他到玩，照顾一家人。类似的还有柳宗元的表弟卢遵，跟柳宗元同样被贬谪而无所事事的吴武陵。

&esp;&esp;这一群被时代抛弃的人什么都没有，只有大把的时间，于是施施而行，漫漫而游，林，穷回溪，幽泉怪石，无远不到。柳宗元负责规划路线：从龙兴寺走到法华寺，登上法华寺西亭可以望见湘江，湘江的支冉溪，冉溪之外的西山。冉溪而南，西山往西的钴鉧潭，钴鉧潭西有小丘，小丘西又有小石潭。都游玩一遍。

&esp;&esp;过了几年，他搬去冉溪，没多久，再次从西山开始另一个方向的巡游。

&esp;&esp;西山中有可以观景的朝岩。朝岩东南，冉溪行至芜江，有袁家渴。楚越方言中，的支叫“渴”。袁家渴西南步行百步，有一条十许步、宽窄变化在数尺间的石渠；从大石穿过，往更远菖蒲覆盖，清鲜环周的石潭源源而去。石渠上有石桥，过桥西北土山山南，又有一座桥，过桥后是一条比石渠宽阔三倍的石涧，涧底是宽阔不见边际的整块大石。冲刷着石床，若织文，响若琴。

&esp;&esp;这两次郊游的记录在《始得西山宴游记》《钴鉧潭记》《钴鉧潭西小丘记》《至小丘西小石潭记》《袁家渴记》《石渠记》《石涧记》和《小石城山记》。这些就是后来提到柳宗元必要提起的《永州八记》。

&esp;&esp;山游记，柳宗元前已见过许多范本：北朝郦元整理地理文献而成的散文《经注》，南朝诗人鲍照的骈《登大雷岸与妹书》。但没有人如柳宗元，他的文字踏着如般自由动的步态，有击石般玲珑的音律。当时行学骈文写公文，他偏不。他着司迁的路数写散文，但从小接受的骈骊对偶让他的散文里有烈的律动，朗朗上。韩愈在朝，柳宗元被放逐，但不妨碍他们一提倡的散文写作成为当时的风尚——“古文运动”。

&esp;&esp;他数十年用力于文章的苦心，原是为了成为最的翰林学士，执掌制诰，成朝廷腹心，创造属于他的时代。现在，只能随便浪费在人迹罕至的荒山。每一次的游总以兴致为始，寥落萧瑟为终。每当他从发现景的喜悦里沉淀来，将要对人生的慨，他总把它生生掐断：都是恐惧，都是委屈，不要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