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话已不成句，匪夷所思。

群臣完全不明所以，急得满大汗面面相觑，李珰之赶上前为他挲脯，却依旧顺不过这气。正在手足无措之时，孔桂竟：“大王好像说‘吾因病，自先著帻，殓时当换王冠大服’。”大家一怔，却见曹眨眨睛似是肯定——孔桂伺候曹多年，早对他的言语好恶谙熟于心！

这会儿大家也不得孔桂是何样人了，忙推他到榻边转述。曹的嘴歪了，齿本已不清，这会儿又气息艰难，只能微微叨念。孔桂几乎把耳朵贴在他上：“大王说……四海未定，当遵先前之令薄葬……”

“写来！快写来！”辛毗促孙资记录。

孔桂歪着脑袋努力去听，又：“葬后宗室百官立刻除孝……各屯戍的兵不得擅离驻地，还有、还有……我也听不清了，大王再声些……”

曹的嘴还在翕动，却已发不半声音，甚至连一丝气息都呼不，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他听不见自己说的话，也听不见孔桂说什么，甚至听不到姬妾的哭声，世界好像一变得寂静无声了，他心里除了焦急更多是恐惧……他原以为自己想开了，以为自己可以坦然面对死亡，事到临才发觉错了，他依旧有许多话想说、依旧有许多事割舍不，也好恨也罢，他依旧留恋人世——他还不想死！

但此时此刻他已无能为力，渐渐地连珠都无法转动了，歪斜地视线越过孔桂的发髻，只能模模糊糊看到榻边一隅，那里恰好放着他未能吃的那碗粥。民以为天，人活着就要吃东西，从第一开始，生命得以延续；无论活成什么样、遭受何苦难，只要能果腹就能活去。曹再也不上一丝气息，但求生的本能似乎告诉他，只要能吃就能活。

或许曹一生中最艰难的一仗不是官渡、不是赤，而是为一碗粥。此时他无法与人，只能靠自己！他颤抖着抬起浑上唯一能动弹的右手，挣扎着去拿那碗粥，却离得太远摸不到。他告诉自己这就是战场！持住！再努把力！他横心鼓足勇气，猛地使全最后一劲，向目标发起冲锋……

孔桂兀自伏在他边，突觉他剧烈地一颤，赶忙后退躲避；却见曹僵直地向上了一，右手莫名其妙地抓了一把，继而一歪扑倒榻边，再也不动了！

“大王！”群臣一声惊呼。

李珰之脸煞白，战战兢兢在他腕上摸了一把，随即朝众人摇了摇——建安二十五年正月甲（公元220年3月15日），一代枭雄曹病逝于洛，终年六十六岁。

号哭声似炸雷般骤然而起。大家虽有心理准备，但毕竟已习惯了曹的权威、曹的统治，甚至习惯了他的喜怒无常。现在一瞬之间这座擎天大崩塌了，简直无法面对这残酷的现实。是有他的知遇之恩也好、是对将来未知的恐惧也罢，或仅仅是对逝去生命的怜，总之一切都化作痛哭，所有人的泪都恣意挥洒着！

女眷们抱作一团相拥而泣，群臣伏在地上呜咽不止，众侍卫咧开大嘴似狼嚎般大恸。突然间许褚“哇”的一声大叫，接着一鲜血迸而——这位忠勇的卫士失去了跟随一生的主，太过悲痛大呕血。

“许将军……”众臣慌了神儿，赶七手八脚去搀扶。李珰之从未能挽救死者的自责中缓醒过来，忙分开人群为其诊脉；哪知还未摸清楚病，又猛然听到一声铠甲碰地的闷响——夏侯惇仰面倒了！

群臣更是一阵动，李珰之沉住气：“许将军悲痛过度伤了肺脉，倒也无大碍。”说罢又跑到那边诊夏侯惇，摸了左脉又摸右脉，立时皱起眉，“不妙……左脉虚微、右脉无力，夏侯将军早有风寒在，积郁日久病五脏，又劳过度伤损经脉，这病不好治了。”顾不了死的先顾活的，赶叫几个亲兵把厥不醒的夏侯惇抬去偏殿。众人越发放声大哭，撕心裂肺地呼唤着大王。

号啕声中陈群一个缓过神来，匆匆爬到孙资边，偷看那遗令。孙资虽老于案牍，毕竟生平一次遇到这样迫的诏令，又被群臣促，心都提到嗓了，多亏刘放帮他默记才没漏掉什么，却哆哆嗦嗦的，一手珠玉圆的好字都写走样了。只见七扭八歪写着：

吾夜半觉小不佳，至明日饮粥汗，服当归汤。吾在军中持法是也，至于小忿怒，大过失，不当效也。天尚未安定，未得遵古也。吾有病，自先著帻。吾死之后，持大服如存时，勿遗。百官当临殿中者，十五举音，葬毕便除服。其将兵屯戍者，皆不得离屯，有司各率乃职。敛以时服，葬于邺之西冈上，与西门豹祠相近，无藏金玉珍宝。吾婢妾与伎人皆勤苦，使著铜雀台，善待之。于台堂上，安六尺床，施繐帐，朝晡上脯糽之属。月旦十五日，自朝至午，辄向帐中作伎乐。汝等时时登铜雀台，望吾西陵墓田。余香可分与诸夫人，不命祭。诸舍中无所为，可学作组履卖也。吾历官所得绶，皆著藏中。吾余衣裘，可别为一藏。不能者，兄弟可共分之……

陈群暗叫糟糕——遗命看似面面俱到，甚至细节琐碎都提到了，但偏偏最关键的事曹只字未提，曹丕尚未赶来如何继位？真有心添一句“太勿待洛迎丧，受诏即为承统”。可多少双睛互相监督着，私改遗令是天大之罪，谁担得起？家命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