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不敢藐视君威，大王纵横天三十载自然无人不服，但后世君王呢？他们必有似大王之威、如大王之德？”仲统叹一声，“况君用法至于化，小人用法至于。均是一法也，苟使豺狼牧百姓，盗跖主征税，贪鄙掌刑狱，谄懦宣教化，国家昏，官吏放肆，则其法何以服百姓？百姓不服，则谋构无所不为。富者骄而邪，贫者穷而，谄邪居上，猾在，富者恣睢，穷者仇富，世间混沌善恶不明，虽尧舜复生岂能治哉？这便是世家一党治国的结……”

“住！你这是危言耸听！”曹的心理底线终于承受不住了，早忘了是自己让人家放胆直言的，抓起案一卷竹简，向仲统用力掷去。

仲统既惊且惧，竟没躲开，被竹简打得披散发，冠落地，顾不得去拾，赶跪在地：“微臣失礼，大王息怒……”

曹充耳不闻，气得浑哆嗦，在帅案后踱来踱去：“可恶……可恶……”其实仲统对日后社稷的断言他都能预见到，若世家大族为政，凭他一己之力虽可斧正一时，却不能压制一世，他死之后儿孙还有这能力吗？恐怕用不了几十年光景，必使寒门无在朝之士，世族垄断朝纲，上涉君权压百姓，对曹氏统治而言不啻为一把双刃剑。曹看得一清二楚，可他有选择吗？若不接纳世家大族，人家可以反叛，可以投奔他人。外有孙刘未灭，有百废待举，若陷无休止的斗，天还有安定之日吗？曹家还能坐稳江山吗？形势人，须知孙权早已与顾陆朱张等江东大族为一，刘备也绞尽脑要把荆州之士捆绑在战车上，曹魏不这么何以稳定，何以积蓄实力与他们决战？士族政治固然危害无穷，但若连困难都解决不了，何谈将来？即便这是杯毒酒，也只能忍着往咽。

曹实是无比痛苦，他击败了袁绍，但他却要向自己的手败将低，接受手败将的为政之，无异于向全天士人宣布自己这半辈错了！为君王还有比这更屈辱的吗？他自欺欺人的谎言完全被仲统戳穿了，气愤填膺，不住咆哮：“你这大胆狂生！好好好……你声声说寡人不对，那你想要寡人怎么办？寡人还能怎样？你说啊！”

这次到仲统无言以对了——是啊，还能指望曹怎样？世家豪自秦汉以来就是难治的顽症，中兴二百载早已发展到无法扼制的地步。虽然曹专横跋扈不惧天命，但要他与数百年的历史斗争，这现实吗？

“臣有罪……”仲统不得不低，“大王息怒，保重……”

“闭嘴！你等文人就会发狂言！谁知寡人之苦、寡人之烦？”曹踱来踱去，越想越气，却已搞不清究竟是跟仲统生气，还是跟自己；满腹怨烦无可，抬一脚，把帅案踢翻了。

殿外伺候的寺人、武士早惊动了，涌上殿来一看——曹如同一个疯的白发老人，一瘸一拐蹒跚着，抓起一切能抓的东西砍砸；仲统早吓得在地。

严峻心思灵动，手指仲统，招呼众侍卫：“此人欺君罔上惹怒大王，还不速速拿？”

众武士气势汹汹一拥而上，将仲统死死住。饶是仲统胆大包天此刻也心灰意冷，料想必有一场塌天大祸，恐怕要蹈边让、孔的覆辙了。

哪知曹却突然喊：“谁让你们擒他的？把他、把他……把他给我轰去！轰回许都，寡人永不再见此人！”气归气怒归怒，无论嘴上如何狡辩，他都无法否定仲统之预言，而且人家越是直言越是于挚诚。曹杀的人多了，因言获罪的也不少，但他从来要杀谁就痛痛快快杀；让人家推心置腹放胆直言，却引为把柄置人死地，曹毕竟英雄一世，不会行此作伎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