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宣兄，随师远征一路珍……你的眉？”

自这年开起，王粲的眉开始脱落，现在几乎全掉光了。外人想来兴许只是难看，可王粲自己晓得问题严重，早年他在荆州遇沙太守、名医张仲景，张仲景为他把脉，说将来他眉会脱落，待眉落尽之时就是他将死之日。如今眉就快落光了，虽说王粲并未觉有何异样，可神医张仲景岂有虚言？

命有忧本不该征，但王粲为曹最倚重的笔杆，总不能以掉了几眉为托词拒不从军吧？他在军中却满怀忧虑，提不起兴致，叹：“唉！借德琏兄吉言。我有一事想……”王粲不惧死，却惦念着刚成丁的两个儿，想托孤于应玚，却见应玚形销骨立，额渗满虚汗，似也非久之人，把话吞了回去，转而问：“刘公幹呢？”

应玚听他问刘祯，苦笑：“也病得卧床不起，恐怕……唉！”

王粲哀涌心，回想昔日邺城众才与曹丕、曹植兄弟诗作赋品评文章，何等惬意。如今阮瑀、路粹已不在，自己和刘祯、应玚、徐幹皆染病，陈琳、繁钦年近古稀油尽灯枯，连临淄侯都风采不再，韶光易逝繁将尽！

应玚微微叹气，笑：“我为仲宣践行，送你首诗吧。”说罢将目光投向远方，缓缓诵：

浩浩河，九折东北。

晨夜赴沧海，海亦何。

远适万里，归来未有由。

临河累太息，五怀伤忧。

人生如大河奔直沧海，一去不回，最后不过是一声叹息、一场忧伤……其实他俩年纪都不甚大，两人同庚，刚好四十不惑，却不禁生来日无多之叹，这首诗简直就是生死永诀。

不单是王粲、应玚，所有曹魏老臣都被悲怆之气笼罩着，大家都刻意不谈反常的天气，不谈刚过世的几位重臣，却人人皆有来日无多的慨。曹自然察觉到，大战之前作此哀伤之态实在有碍士气，他狠了狠心，回对曹丕：“别耽搁，传令前队速速启程。”

“诺。”曹丕领命，到队前向曹真、曹休传令，又凑到一架青帐车前——母亲卞氏和他女儿（甄氏所）坐在里面，由寺人严峻伺候。

“启禀母亲，要启程了，您坐稳。”曹丕隔着车帘。

卞氏应：“不碍事，伺候你父去吧……领叡儿一起去。”

曹叡就守在祖母车前，年方十二，大溜的，骑了匹小驹，拆开总角之发了小小武冠，跟个小大人似的。曹丕见了喜——当年他初次随军征宛城时就这么大，一辈传一辈，又到他儿了，有这小宝贝一起陪着，还愁老爷不兴？

“走！随为父一起陪王伴驾。”曹丕拨去，又见奔来一骑，上之人满面堆笑：“五官将，伺候夫人车之事就与小的吧。您若有吩咐小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来者正是孔桂。

孔桂升任驸都尉，掌车仪仗，每逢魏王行在前开。这官倒是荣耀，却不能时时守在曹边了。此番征只带曹丕一，孔桂更慌了——这一路走千里，曹家爷们亲亲近近无话不谈，他远在前面督仪仗，曹丕还能说他什么好听的。

曹丕早看透孔桂嘴脸，阿谀拍见风使舵，还特别贪财，这人有何用？如今知上错船又想回来抱，想得！曹丕恨他骨，脸上却未带半分，只：“仪仗之事责任甚重，怎敢再劳孔都尉的大驾？家眷自有任福、陈祎他们保护，您还是回前面去吧。”

“这、这……”孔桂一着急了，抱拳行礼，“将军是不是对小的有什么误会啊？小的给您请……”

“这是哪里话？”曹丕本不容他说去，“你我同殿称臣皆为公事，谈何误会？”

“小的……”

“孔都尉，我可得说您两句。”曹丕满面笑靥，“您如今居官要职，可不能一一个‘小的’，如此称呼实在有碍您的官威，倒叫本官不敢领受。”说着话上抱拳，竟给孔桂作个揖。

“不敢不敢！”孔桂吓得跪倒在地，连连磕，等再起，却见曹丕早带着儿打而去。孔桂哭无泪——他若破大骂还好说，越这么客气越不好办，心里指不定藏着什么主意呢！不成退不成，曹丕比曹难伺候得多，是炖不透、煮不烂、三捆柴禾蒸不熟的这么一块刀啊！怎么办呀……

人已经开，曹丕领着儿穿阵而过，又遇中军将佐段昭带着个二十的布衣公：“五官将，这位是相国之，寻您有事。”

那公拜：“在钟毓，奉父命拜见五官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