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但见他指天画地侃侃而谈：“昔宋景公之时，荧惑守心，忙召大臣韦问之，韦曰，‘荧惑，天罚也；心，宋之分野也，祸当君。可移于宰相。’景公曰，‘宰相所使治国家，而移死焉，不祥。’韦曰，‘可移于民。’公曰，‘民死，寡人不忍，宁独死耳。’韦复曰：‘可移于岁。’公曰，‘民饥必死，为人君者岂可害民而自活？’韦退走，北面再拜，贺曰，‘君有三善，天必有三赏，星必三徙。三徙行七星，星当一年，三七二十一，君命延二十一岁。’是夕也，火星果徙三舍。可见天之灾异当须君王补过行善矣。”他典故倒背得瓜烂熟，但所论未免有些迂腐。

曹从不相信天人应这一，况且请他们来是叫他们想办法，而非听他们“教导”自己的，未免有些不快，生生打断：“宋夫稍歇，经义大固然有理，但寡人治国又岂可全赖天意？”虽然仅过了一个多月，曹早习惯称孤寡，似乎生来就该如此。

“大王难不信天？”宋衷还是个死脑，抓住不放，要辩个明白，“孔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鲁平公见孟，嬖人臧仓毁孟而止，孟曰，‘天也！’祖曾言，‘吾以布衣提三尺剑取天，此非天命乎？’韩信与帝论兵事，谓祖曰，‘陛所谓天授，非智力所得。’历代之圣贤明君无不信天，大王岂能等闲视之？”

钟繇一旁：“宋仲所言有理。古人曰，‘天见怪则修德，诸侯见怪则修政。’咱们还是论论如何修政才是。”他听宋衷话题越扯越远，赶圆了回来。

“甚好。”宋衷顺推舟，“以在愚见，天之政莫过吏治，吏治之政莫过选官。大魏草定基业，使四海偃然，当改易选官之法，复经义察举之风；罢酷吏、黜校事、逐宵小、汰军功，不可再使苛政之徒、德污之吏立于官寺！”

此言一铜雀台上静得连掉针都听得见。这话太不寻常，宋衷这样讲岂不是把曹厚赏军功、不重德行、唯才是举的取士标准一概抹杀了吗？

曹心中自然恼火——当年孔就曾带非议过他的取士之，结果一刀杀了，其他人什么意见都不敢有了，没想到时隔多年这论调又借尸还魂！

不过宋衷并非孔，伺候过刘表、曹两任主，比之孔格圆许多，料定曹不兴，早把说辞准备好，施一礼，气谦卑至极：“学生并非不敬，也不敢轻视那些军功之人和公门老吏，实是为我大魏社稷。想军功之士，虽有功于行伍、忠贞于大王，然为人犷、疏少学识，不窥先王之典，不通律令之要，难保不行荒唐之事。那些公门之吏，虽非生而苛察，但起于几案之，于官曹之间，无经籍文雅以自，虽无察刻，岂能得乎？至于取士但论其才，不察其德，更诈力之术，无以劝善。夫骨之力，不如仁义之力荣也！”宋衷说到一半跪倒在地，“学生本荆襄降者，蒙大王不弃，咨以国政，希冀大魏成就万世永固之业，斗胆放言！”原本提心吊胆的人听这话都松气——不愧是历经沧桑之人，一篇激烈文章却修饰得溜光无棱无角，还喊大魏基业万世永固，把“忠”摆到首要位置，即便有忤也不至于获罪喽！

曹全没料到这场征询会变成这样，主题已不是应对灾异，而演变为魏国该不该改变唯才是举的选官标准。短短半载之间，这已是第二次有人非议曹吏治之了，他不可能不猜疑，不禁瞟了一坐在远的张鲁，却见张鲁端然稳坐神自若；继而光又扫向邴原等人，见众人无不颔首。这帮人虽不理世事，其实并非不关心时政，乃是不赞同曹的为政理念，故而寄风雅明哲保，今日宋衷敢于把话挑明，他们求之不得自然附和。此时就连钟繇都垂不语——他毕竟于颍川望族，靠经学起家，心中所想未尝不是与宋衷一样。唯有程昱、贾诩安然自若，一盏接一盏地吃酒，他俩是主动远离是非，抱着陪吃陪喝的心思来的，才懒得掺和这闲事呢！

“宋夫请起……”曹终究不好慢待宋衷的好意，思虑良久才，“世间才者殊异，有纯良者，亦有功利者，有德者，亦有倾奇者，孤因其人而置其位，又有何不可？”

宋衷却：“善善而不能用，恶恶而不能去。彼善人知其贵己而不用，则怨之；恶人见其贱己而不好，则仇之。夫与善人为怨，与恶人为仇，天岂得太平？”

论之辩十个曹也难敌一个宋衷，连遭三次反驳他实在火往上撞，也顾不得宋衷是于好意，猛然把酒盏一摔，刚要破大骂，忽听楼台之一阵呐喊：“有人造反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