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突然站起来：“依你等所见，五官将与临淄侯孰优孰劣？谁当为嗣？”

一句话，吓得三人似筛糠——这些话私都不敢多言，何况当面问？似袁涣、玠之问就问了，而他们仨权柄都不是很，敢得罪谁？三人同时跪倒：“我等实不敢……”

“我不是说了嘛，明白回奏不得搪！”

三人兀自颤抖不言。

曹脆把话挑明：“孤意立建为嗣，你等以为如何？”

再也不能不回答了，杨俊前爬两步：“臣历任外职到邺不久，不敢言立嗣之事。然据外间相闻，临淄侯之才天皆知，人品端方潇洒灵秀，甚得主公之教。昔随军至谯，睹知名成诵，中原之士无不钦佩其才，争相以为友，至今传为谈。”他的话到为止，虽不明说支持，实际也是赞同。

桓阶一怔，瞪大睛望着杨俊，仿佛不认识这个人——其实杨俊虽仕多年，但本质上仍是个文人。他乃昔年被曹冤杀了的名士边让的门生，历任官职以来，在各地最大政绩就是立学校、宣德教。他重文才，自然也欣赏这样的人，推荐提的也都是王象、荀纬那等文人，所以在他看来曹植堪称最合适的主，故而他虽非丁仪、杨修那等死党，却也真心拥护曹植。

这番话似乎让曹的心舒服了一些，刚要开再问另二人；却见桓阶连爬两步他前，声朗言：“五官将仁冠群，名昭海，仁圣达节，天莫不闻。而主公复以临淄侯而问臣，臣诚惑之！”

“你、你……”曹蹙眉注视着桓阶，桓阶这会儿却不退缩，也恳求地凝望着他。

曹似乎被他的挚诚打动了，对视良久竟先移开了目光，倏然又转向路粹：“你又以为如何？”

这会儿路粹实在不敢再说什么了，一个支持曹植、一个力保曹丕，他偏袒任一方日后都不免落埋怨。况且路粹实有前车之鉴，当年他承曹之意与郗虑上书弹劾孔，终致孔满门遇害，自此士林之中对他颇有非议，如今当真半儿浑也不敢趟。面对质问他连连叩首：“五官将居居仁，临淄侯有才有名，主公慧聪辨智冠天，想必自有定见……”

“放！”话未说完曹然大怒，“什么慧聪辨智冠天？我是傻、是呆！我什么都不知！所有事都问我！我不知……”他声嘶了几声，继而声音越来越弱，晃晃悠悠地坐着气。

三人颤颤巍巍不敢抬，隔了半晌才乍着胆低声劝：“主公息怒……保重……”

曹摸着隐隐作痛的脑袋，渐渐平静来——真是急糊涂了，我的国家、我的儿当然要我自己主，发作他们什么？

“你们都起来吧。”曹似乎全力都耗尽了，颓然坐着，像一位孤独的老人倾诉着心的苦闷，“孤生平事快意恩仇，素无不决之时，唯此立嗣之事实是难以决断……桓居，然外仁忌，智谋亦不甚众，独勤恳一尚合我心；建挥洒，兼有文才，颇类我，唯军政方面似有欠缺，但可造就……前番吾以诸事相试二，想必你们也知。本以为建已有，足以继承我位，哪料……”说到这儿他突然苦笑，不知是笑这事，还是笑自己糊涂，“方才邢昂见，言主簿杨修在我相试之日屡次夜访建，之以军务，那些奏对……都是事先好的！”

桓阶三人闻听此言既吃惊又不安。

“先前就有传言，说持手札城那晚，杨修暗中相助建，我只当讹传，现在看来……别人的话孤不信，邢昂乃其家丞……三番两次嘱咐建礼敬邢颙，检行为，全当耳旁风……”曹越发苦笑，“老天作人，若我那好儿没死在宛城，怎有今日之忧……这两个不成的东西！你们说我难不难？曹某英雄一世，难就把基业给他们？”曹的痛苦恰恰在此，他太势了，所以在他中他自己永远是正确的，儿都那么渺小，要他把基业给并不十分优秀的儿，太不甘心啦！再加上曹昂、曹冲两个因死亡而完的形象刻在他脑海里，其他儿就更不堪了。所以当他发现曹植格方面有些像他时他会那么关注，而其军政之才有所时竟会那么兴，然而期望越大失望也越大。

桓阶等三臣皆今晚这番话实在骇人听闻，张得一个字不敢说。曹慢慢倾诉完了，似乎到一丝藉，但望着前这三个大臣，又转而后悔起来——糟糕！我当真老了，怎不住嘴了？这事万不该对他们提起，他们有向着老大的，也有偏向老三的，倘若传扬去非但我曹家颜面受损，恐怕两派相争更要愈演愈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