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话朝满堂上一招呼，“来来来，你们都给张将军敬酒！”他既有此吩咐，哪个敢违背？不服气的还是不服气的都齐刷刷向张绣举杯。

张绣见曹似有三分醉意，惊得冷汗直，向众人回敬：“诸位太过客，末将不敢当……”他上了战场犹如猛虎，在这小小酒宴上却噤若寒蝉。

曹瞥了他一：“当年天不怕地不怕的凉州汉，如今怎么婆婆妈妈的？你心里想什么老夫知……自古成大事者不计私仇。昔日章邯杀项梁，项羽折箭以誓之；朱鲔谮害刘縯，光武指河而誓之。我曹某人怎能忘了前辈的英杰？放心吧，你与老夫共保汉室，咱们一对摈弃私仇安定天的表率，日后青史留名千古传颂，岂不是事？来来来，咱们共饮此酒！”听罢曹这番表态，张绣总算放宽了心，中连连称谢，举起酒盏方要与诸将共饮，忽听堂一阵大——自外面又哭又骂闯个半老婆娘来。

这女年纪其实还不到五旬，却已未老先衰，满青已白了大半，未施脂粉的脸上尽是皱纹；穿着白裳罗裙、腰挽素带、灰布衣衫，手里攥着一只织布梭。她怒气冲冲闯上客堂，着脚喝骂，后面追着好几个婆丫鬟，有的拉、有的抱、有的跪在地上一边磕一边劝。诸将惊得目瞪呆，不知哪儿的疯婆，竟撒野撒到这里。唯有夏侯惇等亲眷识得——来者乃是曹结发之妻丁氏。

丁氏虽是曹原夫人，却未得曹。侍妾刘氏生曹昂一命呜呼，由丁氏将其抚养成人。她教养曹昂十余载，虽不是亲生却视若己，注了所有心血，碎了心费尽了力，可到来宛城之战白发人反送黑发人。曹纳张济之妻，惹得张绣降而复叛，曹昂让救父死于箭之，连尸首都没留。丁氏痛不生，变得脾气暴戾动辄便怒，屡屡责骂曹害死儿，夫妻关系已名存实亡。曹自知理亏，也不与她争执，家中诸事由卞氏主。又有环氏、杜氏等貌姬妾，个个温香玉燕语莺声，只把丁氏看是心恙之人，打发丫鬟婆哄着也就罢了。好在曹时常征战在外，丁氏每日守着织机耗费光，日一久也就和缓了。

哪料今日幕府设宴，仆僮往来惊动后宅。丁氏听说杀仇人也来了，又悲又恨，也顾不得什么外礼数，怒气冲冲闯上正堂，哭着嚷着找张绣报仇。

曹见丁氏不顾男女之礼来搅局，脸红得似炭火一般，生怕诸将瞧他家里的笑话，赶拍案断喝：“胡闹！老夫与众将饮酒，岂容你一个妇人家搅扰？去！”

丁氏哪里肯依，站在堂上兀自破大骂：“张绣狗贼站来！你害死我儿，有何面目这府门！我恨不得尔之寝尔之！还我儿来……”她毕竟是大门不二门不迈的女，并不识得哪个是张绣，索指手画脚把在场之人数落了个遍。

曹又羞又恼，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越发火越丢脸，只能狠拍帅案嚷着：“来人！夫人疯迷了，把她拉回房去！”

“你才疯迷啦！我要给儿报仇！”

外面的卫士、仆僮倒是不少，都把脑袋压得低低的，没一个过来拉扯的，男女有别不好手，谁敢动司空夫人啊？丫鬟婆倒是一拥而上，拉的拉抱的抱，却不敢使劲。丁氏非但没叫她们拖去，反而愈加恼怒，里骂的已不只是张绣：“曹阿瞒，你这没良心的老杀才！儿的仇都不报了……当初若非你勾搭寡妇，昂儿何至于死于狗贼之手？如今仇人近在咫尺，你非但不给昂儿报仇，反给狗贼官厚禄，还跟他结为亲家，你对得起咱那苦命的儿吗？无无义的老东西，野狗啃了你的心！快还我昂儿来……我苦命的儿啊……”她闹得披散发声泪俱。

此番话倒也理，曹被她骂得无言可对，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只是喊着：“妇人家晓得什么？你给我回后宅去！你给我……给我……”他也不知该如何置。

这酒还怎么往喝？郭嘉一个坐不住了，尴尬地笑了两声：“主公刚刚回府，想必还有家务料理。属不便叨扰，改日再来拜望。”说罢顺着墙边就溜了；军师不家务事，荀攸施一礼拉着袁涣匆忙告退。他们这一走如同开了闸，诸将谁也不好意思看这笑话，眨工夫窸窸窣窣全走了，只剩夏侯惇与张绣。

夏侯惇之夏侯懋娶了丁氏之女，论起来丁氏既是嫂又是亲家，想留来劝说几句；张绣本就有些不安，这会儿见丁夫人撕心裂肺、曹恼羞将怒，也顾不得男儿膝有黄金了，堂堂的凉州汉竟伏倒在地呼：“夫人无需动怒！千错万错皆是我一人之错。今日罪将在此，要杀要剐任凭发落！”

“原来是你！好狗贼！”丁氏一见仇人分外红，扑上去就要打，左右丫鬟死死抓着不放。她急之把织布梭狠狠掷了去，这一梭正打在张绣面门上。

曹实在忍无可忍了，张绣是他千方百计拉拢过来的，官渡之战多亏此人，刚才他还在信誓旦旦劝人家，现在这一梭打在人家脸上跟打在自己脸上有何分别？曹一气之把帅案掀了个底朝天，什么果蔬酒菜得满地都是：“疯婆娘！若不念你丧，老夫早把你休了！若再敢对张将军无礼，我就……我就……”

“你要怎样？”丁氏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