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么用心吗？还把他引荐给伯喈，这不是找麻烦吗？他是哪对了我的心思呢？或许是他有儿像年轻时的我吧……当年我也是他这个岁数，不过当个梁国境一个小县的功曹，芝麻大的官。原不过想在县里混好差事，没指望把官当到多大，但求对得起良心就成了。后来见到了民——那么多的民，黑压压望不到边，都是衣衫褴褛，半大的小丫连双鞋都没穿过，为争一块饼大打手，饼掉到泥里抓起来就往嘴里！那些民都是这样，哪儿还像人呐……他们都是从陈国来的，陈国相羊昌私圈民地、侵占税收，百姓不敢违抗，谁要是不肯迁走就一打死。谁敢不走？可农民离了土地跟拿打死又什么不同？有些年轻力壮的可以留来当佃农，那也只不过是勉糊罢了。更多的老幼病残只能当民，等死的民！

“真不晓得我那会儿哪儿来的一冲劲，发誓要扳倒羊昌。以为只有扳倒羊昌，百姓才有活路，可那羊昌不是无之树，他的靠山太了——跋扈将军梁冀！杀人如麻的王！专擅朝政，杀帝弑君，那时候哪里还是刘家的天。当时的太傅李固怎么样？姓梁的摆摆手说杀就杀了，我一个小小县功曹，不的小吏算得了什么？蚍蜉撼树啊！但蚍蜉撼树也要撼一撼。

“周景那时候是豫州刺史，正好巡检到县里，我一状就告上去了。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梁国辖一个小县的功曹状告堂堂陈国相，这状告得既犯上又越权，到底是年轻气盛呀！当时周景竟然准了，并调我为从事专断此案，一就锁拿了羊昌门所有的幕僚。羊昌如何肯依，搬靠山来了事。梁冀一纸檄文打来，传令放人销案，当时文书递到我手里时我连看都没看就回去了，真是把命都豁去了，严刑拷问是把羊昌的罪坐实了。我和周景就这么真把大树撼倒了。我以为自己难逃一死，后事都跟家里代好了，谁想梁冀连我一手指都没动，倒是周景受了些挤对。现在想来，梁冀是一门心思要改朝换代的营生，哪会拿他的金碗跟我这破罐碰呢！

“但倒了一个羊昌又有什么用呢？民还是死了大半，老百姓的苦哪儿有个完呀！过了几年梁冀也完了，梁氏一族斩尽杀绝，接着又到徐璜、左悺、单超、瑗、唐横五个阉人当权了。我总觉得自己不知不觉间了别人争权斗势的棋，寒心呐！可是寒心也得继续去，为了让百姓不再死得更多，为了大汉国祚远，这就是所谓的义吧！

“为了义招贤纳士被那些清隐士嘲讽，为了义被同僚骂作刻薄严酷，为了义睁睁看着阉贼害死自己将将十岁的儿……我真是老了，再不甘心也不行了，再闯过这一关就告老回家吧！但愿我不会冻死在开的前夜！说实在的，孟德应该会比我那三个徒弟有息。许攸虽有才华但始终不能免俗，气质心差得远，总些趋炎附势的行径；楼圭是个绝聪明的，但他桀骜不驯、锋芒太又好自比他人，难免不会招惹祸事；王儁是好样的，有才有德有礼有节，早生一百年定是一代贤臣，可惜他生不逢时，偏偏落草到当今这污秽之世，明珠投暗还能有什么作为呢！可悲的可悲，可叹的可叹，可惜的可惜……蔡伯喈所言不虚，如今这世也许只有随机应变能改弦更张的人才能站住脚，孟德就有这样的。

“上一辈的恩怨就顺风去吧！平心而论曹嵩也算不上十恶不赦之人，只是少些正气和骨气罢了！比起段颎、樊陵、许相之已是不错的了。这个得溜手的人想必也不会一栽到王甫这条臭河里，还是那句话——听天由命吧！”

“桥公……桥公！”蔡邕呼唤。

“哦？”桥玄这才回过神来，“怎么了，伯喈？”

“在先告退了。”

“怎么？还有事要办吗？”

“是，”蔡邕恭敬地说，“今天是李常侍告老还乡的日，往日里承蒙他的指教，论论理都应该去个别。”

“李巡告老了？”桥玄不知此事。

“其实我也是刚刚听说的，另外还有丁肃、郭耽、赵祐等几个老寺人这次也一并准了还乡。”

“可惜了。”桥玄似乎有些不舍，“这几位都是忠厚谨慎的老宦官，从来不多说多问。如今一个个都走了，后继的人除了吕之外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张让、赵忠等辈猾甚于曹节，狠毒不亚于王甫啊……既然你去饯行，也替我向李巡带个好吧！”

“是。”蔡邕毕恭毕敬又施一礼。

“你快去吧，我们再坐一会儿也回去了。”桥玄回看了看弟们，“你们俩去送送蔡大人。”

曹也起想去相送，却听桥玄：“孟德且落座，老夫还有话对你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