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自己的徒弟都摸不清师父的底细，这样的行事风格，的确是王遗风能得来的。

毕竟他可没忘了，王遗风用一个假名骗了自己一年有余，还装得有模有样，要不是留了个心，亲自去调查过兖州当地的大人家，结果发现那里本没有姓严的，就连谢渊他都能熟练骗过去。

王遗风显然知他在想什么，坐在床边笑盈盈地看着他。

“我不问了。”谢渊，“你的事，现在我也不着。”

他这句话说得脆利落，也没带什么，平平常常说来，随意得很，就像很多年前，王遗风还经常在江湖上游，来看谢渊的时候，谢渊也不太过问他去了哪些地方一样。

谢渊说得平淡，王遗风心里却翻江倒海，但最终，连一滴都没有浮现在面上，仍旧是笑着，放了手中的兵书，站起来问谢渊有没有装裱的工。

他们之间一直都有一奇怪的、但的确存在的默契，这样的默契不仅现在他们关系的建立、维护乃至于发展上，也现在他们分别多年后，成为宿敌时，也能永远快、准、狠地找到对方的心脏，然后毫不犹豫地刺去。

谢渊与王遗风手之时从未留过一丝退路，他清楚，王遗风也是这样。没有人会比他们更了解彼此，无论是还是心灵。命门和弱对方都知得一清二楚，也知这一个招式用去对方会有什么样的受伤反馈，然而对宿敌兼人的赶尽杀绝，才是给他的最大的尊重。

“我这里没有那些东西。”谢渊摇，“我是个人，你是知的，你要是想用，我去问军师借一。”

“那反倒让人奇怪，还是算了。你改天有空，自己找个工匠裱上去吧，就算不喜，扔了也没事。”王遗风拉住他的手腕，趁机了——失败，浩气盟盟主的手腕上了厚厚的护甲，连一丝肌肤都没蹭着。

“你专门画给我的，我怎么会扔。”谢渊没在意他的小动作，见到端来的绿豆糕没动，问：“我们这儿的确对吃的没什么要求，糕也得很，是不合你胃么？”

他问这话的时候丝毫没考虑过王遗风是担心他给绿豆糕毒的可能，他不是这样的人，要杀王遗风是一回事，但那是等到战场上才会考虑的问题，而不是在饭桌边和……在床上。

“非也，我不饿罢了。”王遗风的确没想过谢渊要毒，就谢渊那个格，给糕毒这事，先不提是险小人才会用的手段，单说糕本，谢渊决计是不会随便浪费粮的。

这人从小就心实，从还是“木”之时就如此，几十年来无论换了什么份和地方，可能别的都改变了，这一从来没变过。

王遗风看看日，离日落还有些时辰，但也不算很早，想起谢渊其实今天也没吃东西，反问他：“你不吃么？”

“在议事厅那会儿，给我上了盘糕，我就吃了一些，也不饿。”谢渊答，“但你不吃东西是不行的，也不知你要走多远的路，路上别饿着。”

王遗风没有给谢渊说过他今天一定要走，也没说什么时候走，更没提要去哪儿，谢渊却都猜得到一二。

知这样的糕王遗风是不吃的，就算看在他的面上勉吃一，也惹人不快，谢渊就让他在屋里待着，开门走去，不多时揣了一兜果回来，都倒在桌上。

王遗风：“？”

王遗风：“我早年喜收罗天奇异草、珍贵名植在小西天，却没想到，你还有搜罗果树的好。”

其实也就是寻常的野果，南屏山这地方到都是，酸酸甜甜，颇为可，若是旅人遇见了，会十分喜。

但在里面，却还有几个熟悉的东西。

王遗风随手拿起一个海棠果，：“这可就没有你当年给我的那两个海棠果得好看了。”

他们还在扬州的时候，谢渊买了家里孩生病的老妇人一兜海棠果，让王遗风挑走两个最好看的，余拿回去分给同袍，他自己都没能多吃几个。

谢渊：“那是人家家里栽培的果树，自然时时照料着，卖相不会太差，你当初拿走的，又是那堆果里最好看的。但我们这儿只有野果，天生地，自然没有那两个果好看。”

“最后那两个果我也没吃。”王遗风说，“不吃酸的，图个好看，在案放了许多日。”

嘴上说着不吃，王遗风却拿起那个海棠果吃了起来。的确是酸的，这个季节的海棠果并不是非常熟，而且海棠果本酸味就重，再加上地南屏山，这里并不是海棠果最好的产地，远不及王遗风老家兖州那北方地界的海棠果好吃，“南橘北枳”那句话颇有理。

但即使是如此，王遗风也认认真真吃完了这个海棠果，而且准备去拿第二个，可是却被谢渊拉住了手腕。

“不吃就别吃了。”谢渊乌溜溜的睛看着他，满是认真：“你没有必要这么迁就我，我去叫厨房好吃的过来。”

“不是迁就。”王遗风轻笑一声，从谢渊并没有握的手掌心中挣脱手腕，说：“我只是在想，上次吃你给我的果，是在十六年前，那么次吃你递给我的果，又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他这句话轻轻巧巧撕破二人竭力维持的、破破烂烂的“严公”与“谢校参将”的伪装，将两人从十六年前的时光中带回现在，让他们同时面对那个谁都不愿意去想、但的确存在且未来不会改变的现实——他们已经是敌人了。

然而就算这样的现实摆在面前，当还在谢渊房分果吃的两人却没有当即剑弩张。因为他们又都知，只要王遗风还没有离开南屏山，他就还是那个连世间的富家公，而谢渊还只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参将。

那么，在又一次默契的驱使，王遗风转过，轻轻拉起谢渊的手，然后落了一吻在未被护甲遮住的手指上。而这一次，谢渊没有拒绝他的亲近，任由他一个吻，落的位置是自己的睛。

但这样的离别，也是近在前。

这月儿的脚步是如此轻快，快到两人还未能再多说上几句话、多待在一起几个时辰，它就悄悄地挂上了山巅，照亮着夜半旅人未知的前路。

谢渊先去一趟，确定要走的那条路没有任何人巡逻、也没有谁会过去后，带着王遗风，就这么在全浩气盟都一无所知的况将恶人谷谷主藏在房里一天、又让他轻松离开了这里。

路的尽是一片竹林，规规整整，是浩气盟建立之前请工匠规划、栽的，而在竹林之外，就不再是属于“浩气盟”的地界，王遗风只要跨去一步，他就要从这场回到十六年前的幻梦中醒来，走属于他的风雪里。

王遗风站在路的尽，再跨一步就是南屏山不属于浩气盟的地界，而谢渊止步于三步之外。

他没有带枪，不知是过于信任王遗风不会偷袭自己、还是让王遗风相信在跨浩气盟之后他不会枪相向，总之那把幽蓝的“推海”被他留在了房中，和那张王遗风午给他画的“小西天”一起，将往事静静尘封。

王遗风背对着他，呼一气，正想说什么，来行这又一次的告别，却听见谢渊先说话。

谢渊说：“我又来送你了。”

王遗风心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