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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六 名剑有灵(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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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侍者将香鼎放在案几上,走过来轻拢住墨君圣的发,略迟疑地:“天已晚,若是公想要歇息,这发……”

“束起来罢,我要去走走。”墨君圣。他将那缵白发络从匣底取,浸过灯油,燃后顺势扔了香鼎中。鼎中的火烟过后,烧袅袅白白的灰,被宿茶一浇,氤氲浅淡的痕迹。

侍者将那如锻垂的乌发挽成一个髻,用狭窄的竹冠束起,又将细带轻柔地系在墨君圣的颌

镜奁支得半开,中盛着些或玉或木的簪,墨君圣指了支龙首的乌木簪。侍者接过来,将那选定的木簪横着推发髻中。

“诶,这珠,似乎是公一件常服上的。”

墨君圣看过去,但见一枚漆黑鎏金的玉珠静静卧在角落,散着冷冷幽幽的光,正是先前沉决思递给他的。

“取来看看。”

侍者闻言,撩帘而,不多时便依言取来了一件墨的常服。

“这是龙的睛。”她指给墨君圣看,在层叠环绕的云纹中,有一鳞半爪隐隐浮现,且绣在烟云之外的龙目无神,细看起来确然是失落了一枚珠。

“你看得好仔细。”墨君圣眉目微动,这正是最后一日见到季狐衣所穿的衣

侍者轻抚了抚常服上的褶皱,轻笑:“公的一切都是由我经手,当然要看得仔细些。”

“仔细到每件衣的一丝一缕?”墨君圣看着她,熹微的灯火,侍者的双颊微微泛起薄红。

“公是淮山大人喜的弟,仪容要格外上心。”侍者侧过,撩了撩额前去的碎发,一双光,向着墨君圣如烟如雾地望过去。

墨君圣笑了一,指尖随着衣裳上的龙缓缓游移,良久,他方轻声:“是么?”

“淮山大人待公很亲近,”侍者,她朝着墨君圣笑了,“其他的公都不被允许宿在黛眉殿。”

“那并非师尊对待弟的亲近……”墨君圣莫名到无奈,与淮山君的房闱鱼之事,如何能对着个未曾经事的小姑娘宣之于

但侍者却:“我知,是肌肤之亲。”

墨君圣闻言一窒,不觉轻轻咳嗽了两声:“你的胆倒是很大。”

“因为公实在是很温柔的人。”侍者这么说着,弯弯的眉像是微弦的月。“每次说话时公都会看着我的睛。”就像是幽邃的潭,一不留神就会溺去。

被说“清自衿”说得多了,这“温柔”倒是一回。墨君圣一楞,也不好说是或者不是。“师尊喜的弟,是沉师兄。”

侍者:“决思公是淮山大人看重的弟。”

墨君圣觉得她说话有意思,饶有兴致地问:“有何说法?”

“看重并不等于喜,若是喜的话,就要日日夜夜在一。”侍者说着,“夜夜”两个字的音格外咬得重了一些,墨君圣品了意思,却和没听见似的,神还如常:“既然闲着,就把这枚珠回去。”

侍者旋即正:“我先伺候公更衣。”

墨君圣随意挑了件墨绿里月白面的常服,披上银纱,慢慢走过而狭窄的甬,那漫的衣踞便如一般覆在他后。

“日日夜夜在一……”这样的话,无论怎么说,听着虽有些赧然,却无端让人心。但想起淮山君在日前对局后让他回澜沧京的事,又不免踟蹰不安。

真的喜么?

墨君圣轻叹了一声。他想什么,淮山君也许知,但淮山君在想什么,他是半也看不透。

“不用跟来。”临殿门时,墨君圣拿了支玉笛,并未执灯,侍者一礼,在殿后的影中隐没去。

寒凉,斑驳的月光照在前路上,仿佛铺了一层细碎的白霜。路尽青烟朦胧,远的楼阁连绵,如兽起伏的脊背,正等着谁自投罗网。

路上经过季狐衣的殿所,所有的隔窗都透着灯火,看着还如往常那样堂皇,只是有许多乌鸦齐齐列在檐角上,铁铸一般,望过去黑黢黢的一片,让人觉得有些沉沉的冷。墨君圣拢了拢大氅,一步一步向着湖心那片雪似的林走过去。

月上中天,湖上没有袅袅升腾的云,只有满盈的鎏金,风来的时候,鎏金崩碎,散作万千明珠落。又有树枝飞香玉屑,皆委于虬结的桃,“临风谁更飘香屑,待踏蹄清夜月”,浮世盛景,不过如是。

踩着层叠的,绵觉像是落在血上,从鲜活到衰败,再到死去。墨君圣将横笛凑在边,婉转清丽的音便如般倾逝而去。

是很寂寞的曲,能听见空阔的中,苍白的墙,细小的涓被锁死在沟渠中,一尾鱼逆而上,却终于疲累了一般,脱力被溪带往游,撞了浮满落与薄雪的死潭。半架在潭上的竹亭上生着或枯黄或翠绿的藤蔓,似乎许多年没有人烟。

“是夫人当年所谱的曲竟还记得。”一曲终了,枝的掩映之中现了一消瘦的影

墨君圣侧目望过去,只见鸦十三抱剑拈,正一心看着悬在天际那浑圆的满月,织雾的辉光底,那张与他相似的容颜却自带三分锐气,好似剑锋那样清冷凛冽——

但这么说并不妥当,鸦十三,是鸦杀剑化形而成的灵,不是好似,它本就是一把削金断玉的绝世剑。

墨君圣的母亲宁氏自辟兵府,其家世之显赫贵,与沧鸾墨氏一般无二。沧鸾墨氏文脉为基,辟兵宁氏则代代都有任外朝的武官,一门旌表名将无数,亦位在从龙域六世家之列。

因是武家的缘故,宁氏的陪嫁除了循例的十里红妆,更有十三名兵,鸦杀剑便是其中之一。

鸦杀有灵,得当时墨氏执首墨正安之助化形,生得与墨正安一般容貌,也因此为宁氏所赠,成为侍候墨正安的剑灵,墨正安逝世后,它便跟了墨斜安,专司过问一些墨氏的要事。

“淮山君回来了,再不走,就别走了。”墨君圣淡淡,挽了个将手中玉笛别回腰间。

鸦十三笑了笑,一双碧中的锋锐之气略略散了去,柔来的眉目宛然,疏离、矜贵,仿佛正是墨君圣记忆里墨正安的样。“信看了么?”

“烧了。”白灰上浇了隔夜冷茶,撒寝殿中的荷塘里,最终葬鱼腹,死无全尸。

“我早和执首说过,信上若不是夫人的署名,不会当一回事。”鸦十三并没有任何不满,事实上他还欣赏墨君圣的个

“我不在意。”墨君圣

无论是鸦十三潜浮阁的因由,还是墨斜安信中言明要他所的事,他不知也不想知,不在意更无须在意,他是墨氏的,也是浮阁的弟,既然什么都觉得为难,倒不如什么都不

“你在意,如若不然,也不会替我魂善后。”鸦十三从树上跃来,与墨君圣并立,站定后,他轻轻扣了扣鸦杀剑的薄如蝉翼的剑刃,随即,剑鸣起,似有不平意。

墨君圣看了他一,冷笑:“少自说自话,若浮阁与墨氏起了龃龉,地握住。

没什么好挑剔的,他又何尝不是对抓在手里的东西生了日一日的执念。毕竟是人,人本贪,放不拥有过的东西不算是罪过罢。

回寝殿的路上,心绪翻涌,不免又了一曲。

受邪灵侵袭而亡,这是对季狐衣之死的盖棺论定。

墨君圣得闻,暗自松了气的同时,也不免有些伤其类的哀恸,那仿佛真意切的样,简直虚伪到了自己都要看不起自己的地步。

是鼍龙的泪罢。听说在黑暗中,这冷血而凶残的怪睛会透的光,的橘红倒映在漆黑的面上,不似人间烛火,倒像是一盏盏招魂的冥灯,闪闪烁烁着,不知是在为谁引路。

上还病着,镇日神恍惚,夜里往往被些微的动静惊醒,听风声、雨声、穿林声、打叶声,再无法眠,生生睁到天明,不过短短几日,尚还年轻的人竟仿佛不可逆转地衰败了去。

“公夜里常睡不安稳么?”侍者拿过凭几,让墨君圣倚上去,又端来一碗温好的汤药。

“倒不是,可能是有些伤悲秋罢了。”墨君圣地看了她一,就着她的手,小地,将那碗汤药慢慢、慢慢地咽去。

侍者见他苍白中透着绝青的脸,收起药碗,不无担忧地:“这方,吃了几天也不见好,不若换一个。”

“哪有这么急功近利的。”墨君圣轻笑了,略略直起腰,侍者见他这样虚弱无力,赶忙上前来搀他,往他背后了个靠枕,听他咳嗽两声,料想是见了风,又着急去关那些半敞的隔窗。

墨君圣手中捧着侍者空递过来的紫铜袖炉,指尖在那些掐丝雕缕的纹路上划过,等那些带了气的白桃残香被挡在窗外,就能闻到袖炉中清苦的薄荷味

没那么憋闷了。

墨君圣自觉好受了几分,取过一侧枕畔的书册,却全然不像是能看得去的样前浮现的,不是锦绣华章,只是一个个割裂开的文字。

于是合上书册,看侍者在那些珠帘之间穿行。

因他病中将养,受不得扰的缘故,殿中伺候的侍者无论行止都是悄无声息的,如今,听了这雨青荷一般的珠声响,竟有此方非虚妄的真实之

“你觉得,季师兄如何?”怕不是中了邪,这样的话,莫名就问了,也是才想到,在此时此刻议论此事是很不合适的,又挽回,“是我病糊涂了。”

帘外静默了片刻,却听见侍者:“论理,侍者是不该谈这些的,但公想听,说说也不妨。”

她从轻纱薄透的垂幔后来,将手里的银鼠披围在墨君圣肩上。“狐衣公,听在他殿中伺候的妹说过,不是什么有格调的妖,但也没什么大的坏心,私以为就这样死去,还是怪可惜的罢。”

“你说的是,的确是可惜。”墨君圣有些怔怔的,似乎是觉得风寒凉,拢了拢披风的衿。但总觉得,上还是冷,指尖不自知地发颤,仿佛那袖炉的烟中埋着的,不是火炭,而是亘古不化的玄冰。

地狱罢。

断绝回之途是比杀戮更为重的罪孽,明明是已然化作尘灰一般的心,却还在执妄那片清霜浸染的苍白月影。

淮山君。

这个如鲠在吐不咽不的名字给了他多少满足,就给了他多少不能满足的痛苦。

人在病中,用度一应不缺,夷幽也常常探问,虽说是奉命,但淮山君确然一次也没来过。

《大般涅盘经》记载了释佛化作雪山童,为求法投喂鬼的偈,偈云:诸行无常,是生灭法,生灭灭已,寂灭为乐。

大约是说,要学会桎梏自的执念,如此就能得到永恒的喜乐。

因以往的一些事,特别厌恶佛法,故初看时不以为然,如今想起,却觉得似乎也有可取之

是临到将死之刻,竟突然顿悟了么?

荒谬之余,不免到好笑。轻弯角的刹那间,却吐了好大一污血,坠黑暗之前,看到的是侍者惊慌失措的脸。

醒来时,夜凉如

殿所中灯火通明,帷幔悬,侍者跪坐在离寝台十步之外,看姿态,应该是正在添香。

此景,仿佛适才的厥只是他一刹那的臆想,但侍者却说,他已昏睡了整整两个日夜。

“开始以为是倒寒,病有所反复,后来还……是幽女大人断了脉,才知是中毒。”

夷幽何日会诊脉了?

鼻翼间传来格外幽的香气,蕴着的冷意,像是雨中的落梅。

于是了然,听侍者一本正经地说假话,倒也不必刻意破。只是多少带了些说不清不明的心绪,让她熄了燃着的安神香,又将撩起的垂幔都一一放来。

“什么毒,如何的,是谁所为?”

“七。幽女大人说,这毒,乃是以七为引,故暂名为七。七隐蔽,能勾起中毒者的求死之心,使生气在持续的衰弱之中渐渐逝去。前些日,公觉得气闷,袖炉中换了新的调香,其中有一味与七相冲,这才陡然发作了来。”

彼时看着墨君圣倒去,简直是魂飞天外,倒在地上险些动也不能动。至于怎么站起来,怎么去请医者,怎么求见夷幽,如幻梦一场,全然记不真切了。

跪倒在旁,看着那双绣了牡丹的白靴,浮光掠影般从余光里晃过去,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孰料两个时辰后,夷幽将那个袖炉递还给她:“你先回去,两天之后再过来,好好伺候。”

如何不知,是这袖炉救了自己的命。

谢过了夷幽,回自己的侍官房枯坐了一天,才收拾起自己繁杂的诸多念。算是活来了罢,心中不免庆幸,继而又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后怕。

“毒是在汤药中的,却是因为过手得太多,并不好查证。”侍者缓缓说着,有些言又止的,被墨君圣那双清冽的眸光一照,不觉就继续说了去,“有传言,季公并非是死于邪灵,而是被害了。”

“嗯,”墨君圣:“仔细说说。”

“就之前,幽女大人准了我假……”起因上,她说得很糊,是生怕墨君圣追问她“这两日是谁近伺候”,那时就不好说了,但所幸并未如此。

所谓“之前”,其实就是昨日,她运好,脱了死劫,一时间也想开了,舍得把自己攒家换了好酒,又另备了些鸭脖之类的卤煮,本想只邀相熟的侍者一聚,奈何血了不少钱,酒太好没藏住,索把休沐的都请了来。

一开始,都还正经端着,饮至夜分,则彻底没了个样:半副罗裳轻解,一胭脂残红,香风拂面,耳鬓缠绵,醉话连篇,酒后真言……场面一度非常混

但这些话可不能在墨君圣跟前说,只是“与几个妹茶会,闲谈时听来的。”

“刺客也没有找到。私底都觉着,该是古月那帮妖僧的,怕公这次中毒,也和他们脱不了系。”

“有理。”墨君圣若无其事地,锦被之,原本攥着衣袖的手蓦地松开了。

缓缓朝后,倚在凭几上。他的容颜消磨得很厉害,但那淡漠且慵懒的意态,实在是好看得很,任谁见了都不忍移开去。

季狐衣的丧仪定在本月的望日。

沉决思主祭,淮山君没有席,甚至夷幽都不在场。观礼者寥寥可数,除墨君圣之外,算得着的,竟只有重氏兄弟,且看他们面上神,也没有几分真心实意悲伤哀恸的样

等那抬棺木从前过去,满天望空飞撒的纸钱扬扬落,就此刻来说,虽然心绪也不好罢,但再不至于荒凉惨淡到那般生无可恋、死不足惜的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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