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登面上浮现一个清浅柔和的笑，了牵着广陵王的那只手。

“因为先前了个古怪的梦，似乎梦里一直有人吵着要我什么……我被吵得心烦，醒来后忘了梦见了什么，忽然觉得人世苦短，总有太多不得已要我去的事了。”

“于是我想，既然非要我什么，那我便偏不如他们的意，我不该什么，便偏要什么。”

“我就来找主公了呀。”

广陵王听得啼笑皆非，又觉得这还真像是陈登能来的事，不由得问:

“那若是我不愿，你又打算如何自？”

“我自降生以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庆幸过我是颍川陈氏。陈氏给的那么多，主公最坏也舍不得一刀两断。”

“当年陈氏仍在颍川之时，族中那么多辈说我散漫无礼至极，恨恨地说天要亡陈氏了，如今不也都被我磨得没了脾气？”

“只要主公不与我恩断义绝一刀两断……主公早晚也会磨得烦了，应允我陪在主公边的。”

广陵王听得心酸涩。她为广陵王，是断不可能嫁为人妇的，陈登为广陵太守，还是颍川陈氏，要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她若不愿，竟也这样执着地甘愿在她边蹉跎一生。

于是她安抚地轻轻挲了一陈登的手背，然后笑眯眯地:

“虽说此事也算解决了，广陵民心也短暂稳住了，可元龙先斩后奏还是该罚。”

“既然元龙自请责罚……那便罚你半年俸禄，再加一个月禁鱼脍。”

见着陈登的面迅速垮来却不敢吱声，广陵王心一松，笑眯眯地扯着他往回走。

“别这么看我，华佗说了，少鱼脍对你有益。”

“主公……主公，罚几年俸禄都行……换成十日如何？”

“要不主公索查抄了陈氏吧，我无家可归正好投奔主公……”

“登全盘由主公主……主公……”

广陵王听着陈登在边絮絮叨叨，不自知地浮现一个柔的笑意，脑海中却在想，不枉她这辈第一次祈求神佛，陈登这般该算是得偿所愿了吧？

既然陈登都说全盘由她主了，那她觉得算就算。

初的天气本就晴不定，不巧又赶上倒寒。

郭嘉虚，被这突如其来的乍还寒一刮，整个人似乎都轻了去，像是要被风走了，额上随即生的意来，印在面上生艳绝的红。

天气这样冷，他还发着这样的，却仍靠在楼二层的窗棂边上，也不那从隙中透来的骨髓的寒意，只是安静地看不远那一片尚且稚的草。

郭嘉在想什么，整座楼没人能猜到。实际上，大约这整个天能猜中他心思的人也不过屈指可数。楼的姑娘们不忍心，间或拿着帕或端着姜汤来劝过几了，他倒是还会与姑娘们调笑几句，但姑娘们一走便仍会像只乏了力气的纸鸢一样怔怔地垂眸去。

她们问他在看什么？郭嘉笑着说在看尚未成便先遭了变数的草，好可怜呐；问他要不要去歇会儿发个汗，兴许能好的快些，郭嘉轻轻摇摇前姑娘的衣袂，弯起还带着病气的眉唤说姑娘待嘉真好，这可让嘉怎么还呀。

姑娘们又问郭嘉可是在等谁？郭嘉一愣，笑着摇摇却没说话，于是姑娘们也都知趣地不再问了。

连日的烧得他意识都迷蒙起来，前能看见的未来却越发繁杂也越发清晰。好……是什么样的炙烤着他，又是什么样的在灼烧这整个天？

在这样没日没夜的中，忽然有什么微凉的东西覆上了他的额角。那是一只柔的、还带着一料峭寒意的手。

郭嘉听见一个清的声音带着的疲惫在天边唤他的名字，一声又一声，像是他的神只在钦定他今生名为郭嘉郭奉孝的命运:

郭嘉……郭嘉！郭奉孝！郭奉孝郭奉孝……那声音从遥远逐渐变得清晰，他在疼裂中听见那声音在不知对谁说你们就让他这样发疯？

郭嘉忽然觉得好笑，他也便笑了，只是试图声时才发觉自己的嗓疼得要命，得像是火堆旁被蒸了的柴，只能发些喑哑的气音了。

这一微弱的动静倒是让那声音的主人将注意力又移了回来，于是他又听见一声咂，燥的上随即被啪地覆上了一块浸了拧至半的帕。郭嘉近乎是贪婪地汲取着那的凉意，也不知究竟几日滴未了，几乎是本能地伸了去够那块帕试图更多的泽来。

这他听见了一声低至几近不可闻的叹息。

郭嘉又觉到有一只手再次覆上了他的额。很奇怪的是，那手明明不再带着寒意，甚至还是温的，他却忽然觉得里时刻不曾停歇的燥火焰随着那只手的抚摸开始平息来。

他的本能在促他重新陷沉眠自我修复，郭嘉心却又有一个声音在执着地促他睁开。睁开睁开睁开吧睁开看一。于是郭嘉真的睁开了睛。

他第一看见的，是广陵王几近可以称得上瘦骨嶙峋的单薄脊背，纤弱得像只蝴蝶，却时刻那样笔直地立着。

郭嘉的微微动了动。

“我的心……咳咳………咳咳咳……”话语未尽便被剧烈的咳嗽打断了。

他意识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挪到了人榻上，手脚冰凉，血却在里狂地涌动，几乎像是沸腾了似的，，浑都散了力气。于是他看见广陵王转过，一丝不苟束起的墨发往一边摆动了一，她那双漂亮的桃。

“醒了？本王还以为你这回是醒不过来了，正打算差人去与文和商量一如何理奉孝的后事呢。

前人皱着眉话锋尖锐，却还是伸手探了探他额的度，接着把他扶起一让他能靠得舒服些。“郭奉孝啊郭奉孝，你一天天究竟在想什么？居然把自己折腾成了如此凄惨的模样……啧。”

郭嘉于是扯一个笑来，“殿……哈啊……终于……咳咳咳………终于舍得来看奉孝了？”

“你发的什么疯，楼的姑娘说你把她们好心熬的姜汤全给倒了？你还欠着人多少买醉钱啊，竟也没把你赶去？”

广陵王一边咂，一边从怀中掏一个小纸包，在里边挑挑拣拣半天，接着用拇指暴地撬开他的，迅速了颗什么东西去。

郭嘉猝不及防，差儿咽去，被广陵王疾手快地住了，另一只手往他面颊上轻拍了一。

“住。”

郭嘉于是乖乖住了。一瞬一阵直冲天灵的酸味让他直皱眉角狂，本说不话，几乎随即便被酸了泪。他意识就想吐掉，却被广陵王毫不客气地捂住了嘴，只好带控诉地看向广陵王。

“这是广陵那家饯铺的话梅，酸着吧，生津。”

“唔殿哈……”嘴里还着颗话梅，话音糊糊的，郭嘉于是脆微微支起脑袋，柔顺地用脸去蹭广陵王的手心，上他如今角溢着泪面红的模样，整个人透惊人的媚。

广陵王不吃他这一，手便要推开他那个茸茸的脑袋，却反而被郭嘉捉住了手腕，受到手心被他温的轻轻舐。

“你……”话还没，便被用力一拉，猝不及防之广陵王一栽郭嘉怀中，额重重敲上了郭嘉的，疼得两人都闷哼一声。

“郭奉孝！你这不是很有气神吗！你……”这次的话还是没能说完，但却不再是因为郭嘉突如其来的举动了。

或者说，其实也还是因为郭嘉突如其来的举动－－郭嘉咳得吐了血来。

广陵王两度失语，这是真的彻底忘记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那红得刺目的鲜血和里边那颗尚且圆的话梅，甚至忘了先从郭嘉上起来。

刚吐了血的郭嘉却是浑不在意地抹一抹嘴角，倒像是气顺匀了些，伸手笑眯眯地勾住了广陵王束发的白玉冠。

“心这是在担心奉孝吗……奉孝好动啊……”

广陵王有些怔愣地抬，正对上郭嘉那双笑的睛，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发随着这个抬的动作散了郭嘉一，两人的发丝混在一起，显几分牵扯不清的暧昧来。

“殿不必担心……奉孝只是实在不想着那恼人的话梅，又不忍违背心呀……便想了个法一起吐了。”

“我的心呀……要生津止渴，尚有比话梅更好的办法……且就在奉孝前呀……”

“你瞧……”

于是郭嘉捧起广陵王的面颊，将自己的轻轻印了上去。

虽然先前沾了清的帕微微泽了些他燥的，无奈实在是太久滴未，郭嘉的似乎被风了似的带着依然灼的皲裂。他似乎也有几分自知之明，只是执拗地用薄去够、去啜吻广陵王的珠。

广陵王只觉得那的每回碰都带一儿，一时间没忍住咙里的一声闷笑，于是便看见前的病弱人停了来，睛里盛的是近乎无措的郁恐惧。

对……恐惧。

广陵王曾在许多人的睛里看到这绪。濒死的、对前途未卜的，亦或是其他或或浅的恐惧。她不会看错，知这样的恐惧绝不是由于她的那一声闷笑，而是来自来自比死亡更的地方，是郭嘉心底最的恐惧。

她叹了气，伸手抚摸郭嘉绸缎一样的发，一一，像在安抚一只一时迷失了方向的。

于是郭嘉又主动把他的献了上来，依旧是着描摹着广陵王的型，倒像个不通的稚了——但这可是郭嘉。

广陵王又觉得这样的联想有些好笑，只是在这样温和的啜吻中无端想起不知哪个方士曾说过的薄者薄。

郭嘉不就有一双像是天生笑的薄？形状漂亮得很适合用来亲吻，若不是多日滴未了，吻起来该是上好绸缎般的温细腻，带着香云草燃后的独特味。

广陵王在细碎的啜吻间隙中看向郭嘉的睛，那双睛里七八糟地盛着许多破碎的绪，像是一刻就要把他淹没或是燃烧殆尽了。

广陵王看不明白，她也不打算看明白。于是她伸手扣住了郭嘉的后颈，带着些许纵容的意味，舐他漂亮的上引得他无意识地微微张嘴，用吻把自己的津连同安抚一渡他涸已久的中。郭嘉中没有往日郁的香云草的气息，反倒是充斥着一铁锈蚀的血气。一吻罢，两人都有些气。

广陵王想，郭嘉大约也的的确确是个薄之人。

这并不是广陵王第一次纵容郭嘉这样越界。这个好看到过分的男人总是噙着轻佻的笑意引诱她靠近，她承认其中或许有一分确实是惑人于是熏心。

但这无关痛的关系若能换来郭嘉短暂的偏向－不这样的偏向存了几分真心，从床榻上来后又能持续多久，能从他中窥得他风浪面暗藏的狂野心、窥见他不惜以为棋也要手谈的棋局中棋盘的一角，对他多一些偏当然无妨。

只是今日的郭嘉似乎尤为不同。他与文丑不同，并不是一个会无端放弃自己的，这样连日的却不任何救治的举措，多少是又有什么曲折绕过了她和绣衣楼在暗地里运作了。

广陵王漫山遍野地想着，手指无意识地卷着郭嘉的一束发，并没有留意郭嘉此刻注视着她的神。直到郭嘉的息声愈发明显了，广陵王这才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还压在这个病人上，随即想要起，却被郭嘉一把住死死地扣在了他怀中。

好………郭嘉的心音也七上八的响得七八糟，的度烧得她的脸也起来，看样似乎是方才才降一的度再次回升了。

“心……殿……”

郭嘉胡地唤，另一只同样的手不安分地划过广陵王的脊背，那样的度带来的极其鲜明，激起一阵阵颤栗。

郭嘉知自己在什么，他也知自己此刻究竟是为什么在渴求广陵王。

但他不愿意去想，也不愿意在此刻面对他的那些恐惧，只是近乎卑劣地想要把自己埋于，从而短暂地忘掉那些充斥着他脑海的、他本来以为他不曾拥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