觉到有一光亮于他前一晃而过，比燃烧的火光温和、比刀的反光绚丽，像遥远传说中天女的纱丽，覆盖了他的一。

陈登意识低去看，怔愣地看见自己上镀了一层不似凡间的虹霓之光，片刻之间便明白过来是广陵王与文丑先前商议的结果，多少带了无奈地叹息一声。

事到如今了，他对他即将面对的荒诞现实才多少有了几分实。

广陵王与文丑二人却都怔住了。

明明是他们二人想的法，当真实施时，连一向杀伐果断的文丑都不由得心动摇微微颤了手腕。在广陵王二人看来，陈登蹙眉不知在想什么，衬得他容颜肃穆不可亵渎，随即微微俯首，视线落在衣摆上，片刻后叹息一声，好一张悲悯的、普度众生的浮屠面孔。

陈登本就坐得偏，彩光照亮了原本略显昏暗的角落，于他背后屏风上现一个放大的廓，他脚边的影却还在，一面光一面人一面影——像一尊三面佛。

而陈登则有些疑惑地看向一齐缄默的两人，见二人全都难得一见地神几近失态，不由得扭看了后，确信自己背后没有什么洪猛兽。

“主公？文丑将军？”

陈登与往日无二的温嗓音打破了他上的佛，广陵王回过神来，神有些复杂。

先前恍惚中竟以为见到了真正的浮屠。

广陵王看向文丑，见他亦神复杂地看过来，心知他们二人的想约莫是一致的。

“浮屠降世……怕也便是如此了。”

文丑叹息着放了手中的琉璃环佩，虹霓之光霎时消失，陈登似乎还是原本的那个陈登，散漫始终如一的广陵太守。

“我原先觉得……没人能比元龙更适合这个位置，如今看来……我原先还是太低估了些。”

“浴佛日……”广陵王没有继续说去，只是神莫名地看了陈登一，又看向旁的文丑。

陈登尚一雾的状况外模样，文丑却对广陵王未曾说的半句话心知肚明。

浴佛日，他们今日看见的，会在广陵众多香客百姓面前重现。而届时……颍川陈氏了个真活佛怕是要板上钉钉地牢牢坐实了。

陈登又了那个三千浮屠的梦。

梦里他仍站在那座佛塔层的木门前，双手还放在门上保持着犹豫不定不知该不该推门的姿势。

耳边又响起那个千万人汇聚在一起宛如请愿的声音:“推开它……推开它！成为它！”

而陈登这次只是思索片刻，便推开了那扇木门。奇异的是，本该是塔的门却有着到望不到的穹，宛如真正的天穹，天穹之是一座耸云的佛像。

陈登于是朝着那座法相庄严的佛像走去。越走近，佛像却越小，直至和他几乎等时，他站在了那尊佛像面前。

耳边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一刻，那声音从前的佛像中传。“陈登……陈元龙，你来了。”

陈登看着那尊佛像，微微皱起眉。他总觉得这尊佛像似乎非常熟，可……是在哪见过呢?他想不起来。

“陈登……陈登……选择我……成为我！”

陈登忽然觉得疼裂，他伸手了眉心，然后疑惑地看向自己的手，觉得这动作似乎很是熟悉。随即他顿住了。

因为陈登意识到，佛像是他自己的模样。

着青衣、玉簪，只是腰间不曾悬挂鱼篓，而是系着看上去非常昂贵的玉带，面目狰狞状似修罗，可那确实是他自己的脸，一手着讲法印，另一手却持着剑。

“陈元龙！选择我……选择我！成为我！”

陈登犹豫了一，脑海中似乎浮现了什么，只是难以付诸言语，于是他摇摇。

“我不会选择你。”

“我是邳的县令陈登，我不会为仅为颍川陈氏掌剑。”

陈登绕过前的佛像继续往前走，惊讶地发现佛像的背面还有一张面孔。

他听见这面佛像的中发了同样的声音。

“陈登……陈登……选择我！成为我！”

陈登于是细细地打量了一番面前的佛像。依然是他的面孔，只是面容悲悯似在垂泪，着布短褐，衣襟上沾满了泥土，发用布条简单束起，一手着加持印，另一手着一把穗粒饱满的禾稻。

“陈登！选择我！成为我……成为我！”

陈登这次犹豫地看着佛像手中禾稻的穗粒看了很久，似乎有一极其烈的颜让他最终还是摇了摇。

“我不会选择你。”

“仅靠布衣之无法守住我想要的河清海晏。”

陈登定地越过了这面佛像，可随即他又看见了第三面佛。

这尊佛像与他原本的相最为贴近，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浅笑，束发的冠似乎有些歪斜，腰间系了一个绣致的香，于原本的青衣外还披了一件形制华丽的大氅，一手着接引印，另一手作虚扶状。

这面佛像……似乎在看着什么人？

陈登甫一见这面佛像，便觉得心生几分不适来，可又有一无由来的冲动，让他怔怔地看着佛像半天没能挪动脚步。

“陈登，陈元龙……选择我，成为我，成佛吧。”

从这面佛像中传的，竟是一个清柔和的女声。

陈登愣愣地看着那佛像，觉得那声音实在耳熟，令他几乎是意识地伸手，几乎就要碰到那面佛像。

一刻，记忆中忽然浮现一个同样的声音。那声音轻浅，像是一声叹息，她在说:

“陈登，条鱼被人吃掉，难就比照既定的天命而行要轻松吗？”

陈登忽然收回了伸到一半的那只手。

他又看了看佛像，然后闭了闭。再次睁开时，底已是一片清明:

“我不会选择你。”

“我至今未曾顺应天命，过去不曾，今后亦不愿。”

那三面佛忽然恢复成第一见到时遮天蔽日的大小，陈登在这样耸云的佛像面前简直渺小如蝼蚁。

随即那佛像三面一齐发声，声声冷厉:

“陈元龙！选择吾！成为吾！”

“陈登，尔应成佛！”

陈登仰望了望这座三面佛像，随即微微低行了一礼，声音清晰而温和:

“陈登陈元龙，不愿成佛。”

“今生为人，我志在人间，志在天岁丰年稔万世安，为此我可衣短褐染泥泞，亦可执剑守镇守一方土。”

“再者……我与主公已有约在先了。我愿伴她侧，直至……她亦有意。＂

陈登笑了笑，忽然不合时宜地想起他族中辈痛批他“竖岂敢”“天要亡我陈氏”时横眉冷对的模样。

“尔不愿成佛？无悔？”

“心定，无悔。”

陈登于是从梦中醒来了。

奉广陵王之命，佛会办得极度奢华，盛况空前，十日之前便有香客从各地慕名而来，城的车络绎不绝。

广陵城，三千浮屠之上，经幡遮天蔽日，随可见香客虔诚叩首，广陵王府沿路搭数里棚屋，开仓布施一连七日，人人皆可席地而坐喝一碗白粥，意在浮屠立誓救一切众生。

浴佛日当天，陈氏修葺供奉三千佛塔的广陵太守亦会面法会，更是专程请了译作《行般若经》的大月氏人支娄迦谶等僧前来讲经。

一路上人如织如，是于这世之中生生演了几分太平盛世的假象。陈登转过，温和地看向站在自己后着宗室常服的广陵王。

“主公，法会快要开始了，我该去个面了。”

广陵王沉默地颔首，目送依旧着一青衣的陈登踏法会场，一步步登上的浮屠重楼。

——像一朵优钵罗华，于这人世间划开一清的痕迹，在人攒动的人群中亦离离如星辰之行。

广陵王怔怔地望向回阁之上颀的人影，忽然觉得陈登明明这世间，似乎又与这人世永远隔了一步的距离。

不过是一步之遥，却宛如中莲华，哪怕衣摆沾满泥土甚至是手染鲜血，陈登也永远是那样的步调，心系百姓常怀悲悯，亦能不忘守本心。她想，陈登上的确是有佛的。

法会于信徒的呼声中终于起始。从各地一路苦行而来的主法僧于侧仪仗的拥簇开始走向法坛。广陵王手中独属绣衣楼意味着取消行动的密哨，到底还是没去。

洒净、登坛、上香……站在法坛上的僧双手合十，于一片肃穆中低诵一声佛号，在声声梵呗中领着一众信众一同拜愿。

广陵王站得笔直，锋芒毕像一把无所不往的利刃，沉默地遥遥注视着一众虔诚跪拜的信众，又望向陈登所站的位置，鬼使神差也闭上了。

——倘若佛光沐浴虔诚忏悔真的可以消除恶业，那她此刻为她的太守祈求一个得偿所愿也无妨。

一刻，广陵王听见一声惊呼。那是绣衣楼安在人群里的蜂使，为了在这个瞬间让人群的注意力集中在陈登上。

广陵王于是睁开看去，明白几个拿着琉璃块的蛾使已经完地完成了任务。

法事程极，如今已接近正午。日光灼灼，她的广陵太守周萦绕着七虹霓，立于浮屠重楼之上，她目力极好，能看见他面上还带着清浅笑意。先前惊呼的那位蜂使接着喊了一声“这是浮屠降世啊”，带跪不起，于是惶惶的人群也回过神来，跟着跪了一地，连几位僧都抖着手跪了，此起彼伏的佛号声绵延不绝。

这样宏大肃穆的场景，广陵王却无端地想起了陈登的小痣。可惜陈登离她太远了，她看不见。

算着时间也差不多了，广陵王起，准备照话本去给这场大不敬的戏收尾。才刚行至半途，却看见陈登忽然开了:

“方才香火鼎盛，诸位信众虔诚祈愿之业连通极乐佛国，召浮屠降赐福于我，这五佛光便是证明。”

广陵王蹙眉，原定的计划中无需陈登开，她倒是不怀疑陈登会作什么幺蛾，只担心是否是法场了什么变数让陈登不得不开拖延时间。

于是她当即示意几个鸢使先行，自己佩剑三两斩断宗师常服的拖尾，冷着脸继续往法场去。在她广陵城，她倒要看看谁敢欺负她的太守！

“浮屠言广陵城为安居之乐土，他已赐佛国莲华，佛国净土，莲华落地即生芽开，一四叶若白银，乃他广陵信众心诚的赐福象征。”

“广陵香火不绝、有此莲华盛，浮屠便会久注视广陵土。浮屠救一切众生，不愿见战始、灾殃发，亦不愿轻易夺人命，唯愿众生常消己恶报、得接引往生如极乐佛国。”

“另，诸位信众可步于广陵城外，心诚者至、莲华自现。浮屠降世，不可久至，恭送浮屠——”

此话一，广陵王看着一众信徒整齐划一地虔诚叩首，中呼“恭送浮屠”，面无表地扭看了被自己一刀斩断的衣摆。

这担忧是不担忧了……哼，好在颍川陈氏有钱。什么一四叶若白银……还说广陵城外心诚者现那不就是灵帝的私库外那个废弃观的低光荷吗！虽说低光荷本就是中之，在民间近乎绝迹，若非灵帝私库藏于此，千金也换不来一株，的确可以充作佛国之蒙混过关……

还有那句浮屠久注视广陵，今日后风声传，但凡有将领带兵攻打广陵，无论是否信浮屠都必然先灭三分士气。再加之陈登添油加醋地补了句浮屠不愿见战亦不愿夺人命，连庇佑广陵却无半天罚都找好了借……

广陵王暗中咂，决定选择遗忘先前对文丑说她的太守也是个实心的这件事。

看似转过这么多念，实则也不过瞬息。

广陵王取那只密哨两个短音，不过五息功夫，陈登上的虹霓迅速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