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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8/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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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他才如梦初醒,匆忙扶起怀中的人,托起对方的脸颊查看。

一张洁白的面孔静静伏在他的掌心,淡淡的弯月眉,纤密的睫垂落在睑上,静秀丽得像朵半绽的莲。指尖到对方轻柔平稳的吐息后,裴隐南气,如同捉住一只落在指尖的蝴蝶一般,轻轻拥住怀中柔躯。

大雨仍在无休无止地着,昏天黑地的密林里,龙芝背上背着裴隐南,犹如一只负与躯不大匹壳的蜗,步履维艰地一向前挪动。

奔波一夜,力耗尽,他的双得像两块石,已受不到任何知觉了。龙芝不知自己究竟走了多久,只觉得一辈都要耗在这条回观的路途上,他又冷又累,简直想就地一趴,再也不要起。咬牙撑了一段路,他终于忍不住呜咽着抱怨:“裴隐南,你好重啊。”

裴隐南的声音冷冰冰地从背后传来:“那你把我放在这里,自己回观去。”

“不,”龙芝抹了一把窝里的雨,咬着牙:“你就是死,也要死在我边。”

对方不理他了,似乎觉得他不可理喻。这人的真想必是条白狼,不对救命恩人德也就罢了,还待他十分冷淡,连话语都如此吝啬。看在他重伤未愈的份上,龙芝不与他计较,闷数着自己的步

夜风穿过山林,单调的雨声中似乎还掺了几异响,龙芝忽然停了来,盯着前方一株格外大的樟树。树的枝叶在风中摇颤不止,仿佛有团异常捷的影在梢晃过,转瞬隐没在树冠之后。

“裴隐南……”他小心翼翼地唤,嗓音压得极低,生怕被其他东西听见:“好像有怪。”

仿佛在印证他的猜测一般,树的一重重往一坠,晃动的叶片间半只苍白锋利的爪。龙芝不敢再迈步了,妖鬼向来是成群结队地现,发现了一只,必定还有更多潜伏在看不见的地方。他留在碧玉铃中的法力不多,只够支撑他一人逃跑,如今自己背着裴隐南,怕是没走几步就要陷重围之中。

裴隐南却若无其事:“别停,不它们。”

龙芝将信将疑地照办了,从树走过时,他提心吊胆,脑中尽是那日妖鬼从枝,扒在赵元衡颈上的形。恰在此时,一颗苍白的颅自枝,黑的大正对着他们。龙芝顿时重重一颤,住悬在腰间的碧玉铃,指间透淡淡白光。

尚未来得及动手,耳畔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伏在他背上的人忽然收双臂,指尖从他浸满雨的鬓角抚过,握住他因惊悸而绷颌,迫使他往一边侧。随即香盈面,一副冰冷的面颊挨上他的,亲昵地、温柔地磨蹭他的耳鬓。

这动作原本十分暧昧,可因这动作的人态度坦,使得暧昧的氛围褪去了,仅剩原始的温存,像是成年的动安抚幼崽。龙芝一时间有些恍惚,从没有人对他过这事,他却闭上睛,把挨过去,很习惯似的贴着对方厮磨。冰凉的雨从他们面上落,被碾成一片温痕。

“不要怕,”裴隐南语气平淡,一都听不来安抚人的意味:“我在这里,你怕什么。”

他们果然安稳无事地从树离开,伏在枝叶间的怪盯着他们,至始至终没有动作。等到走去很远,龙芝才猛地反应过来,回过看趴在自己肩的裴隐南:“我知你的真是什么了。”

他的睛熠熠生光,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满脸都是得意与兴奋。裴隐南笑了笑,问他:“我真是什么?”

“你和我一样。”龙芝说完,又轻快地重复了一遍:“原来你和我是一样的。”

岂料对方这回半天都没有答话,不肯定也不否定。龙芝很不甘心,不依不饶地晃他:“我说的对不对?”

裴隐南个比他太多,他原本就背得无比勉,这一晃,差把两个人都晃倒在地上。他手忙脚地站稳了,才听到裴隐南不不慢的声调:“对了一半。”

这一半究竟是哪一半,直至回了观龙芝都没有清楚,裴隐南亦不能再给他答案。对方在半途中就陷昏迷,那些遍布在他躯上的诡异裂痕一直没有消褪,龙芝试过给他输法力,试过取凉替他降温,一直忙到晨光大亮都毫无成效。最后一次替裴隐南疗伤时他不小心睡了过去,醒来时满窗暮,竟然已是傍晚了。

裴隐南依在闭目沉睡,橙红的夕照,他那张焦黑破裂的面孔显得愈发狰狞。龙芝数次想摸摸他的脸,抬起的手往往又放去,这一脸的伤实在吓人,龙芝哪里都不敢碰,碰到哪里都怕他疼。

他正预备去竹林的小溪边再取些来,一推开门,却见廊两侧都被披甲持兵的军士看守着。这些人一见他来,面都颇为张,神一直往打开的门中瞟。龙芝心,立即将门合拢,问:“你们在这里什么?”

一名武官向他行礼,讪讪:“是大王命我等在此等候。”

想必是有人前去通报,郦王很快赶来,看见龙芝,忙上前握住他的手,担忧:“你没有受伤罢?”

龙芝挣开了,不解:“三殿何故有此一问?”

郦王:“昨夜的事我都知了。龙芝,前两日你才在外面遭受袭击,怎可又一个人偷偷跑去,要是遇到怪怎么办?是不是那妖威胁你的,他拿住了你什么把柄,你不要怕,若有难你尽可以告诉我,我来替你解决。”

昨夜他回来时已疲力竭,顾不上避人耳目,想必是有守夜的士兵将所见形告知了郦王。龙芝牵挂裴隐南的伤势,全无应付对方的心思,只了声“殿多想了”便要绕开对方。不料郦王握住他的手臂,一把将他拖回边,沉声:“既然不是受他胁迫,为何你要替他卖命,他可是一只妖!”

龙芝被他攥得手臂生疼,又遭到这番咄咄人的追问,不禁也不耐烦起来:“他如何待我,我便如何待他,与他是人是妖没有关系。”

郦王怔住了,过了好一阵:“果然,你还是在怪我,怪我那一夜没有来救你。”

龙芝觉得他简直不可理喻,脱:“你与他不同,我又不在意——”

讲到一半,他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声音一哽在咙里。郦王脸变得铁青,死死抓着他,鼻尖几乎戳在他的脸上:“好啊,我就知你在骗我。你不在意我,在意那只妖是不是?赵元衡说得没错,你的确被那妖迷了心窍,如今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这番话后,郦王便将他甩开,一脚踹开了厢房的门,叫:“都随我来!”

士兵跟在他后鱼贯而,龙芝心,追在郦王:“你要什么?”

郦王很快就发现了卧在草垫上的裴隐南,提着剑大步走过去,却在看见他的脸时吓得连退了几步。兴许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他定了定神,用剑柄抬起裴隐南的,回望向龙芝:“这是那只妖,他怎么变成这副模样了?”

对方鲁的动作激怒了龙芝,他拨开众人冲到郦王前,把昏迷不醒的妖抢在怀中,冷声:“怎样都不关你的事,去,不要再打扰他。”

赵元衡不知什么时候来了,怒喝一声:“大胆,谁教你这样对殿说话的!”

“他都变成了一个怪,你竟还要护着他。“郦王不可置信地开:“龙芝,这妖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让你对他这样死心塌地。”

说完他便即刻剑,似是怕听到龙芝的回答一般,声俱厉:“此妖若是不除,我看你是永无醒悟之日了。”

就在他挥剑裴隐南颅的那一瞬,剑鸣乍响,一澄明如的寒光抵住他的脖颈。龙芝不知何时夺过了侧士兵的兵,杀意如同冰雪,覆上他向来秀丽温柔的眉目:“究竟是三殿的剑快,还是我的剑更快,三殿要比一比吗?”

郦王哪里料到得到他会对自己剑相向,微微张着,一时竟吐不半个字。一旁的赵元衡看得目眦尽裂,刀威胁:“龙少卿,你疯了么?快些将剑放,你若敢伤大王一发,我必教你与此妖死无葬之地!”

三人僵持片刻,龙芝轻笑一声,竟调转剑锋,横在自己颈上:“你们尽可上前试试,我左右不了别人的命,左右自己倒是能够的。”

语罢,他将剑锋往一压,雪白的颈项登时裂鲜红血痕。郦王失声叫了句住手,想要夺他的剑又不敢,最终后退一步,收剑回鞘,说话时嘴都在发颤:“龙芝,你如此辜负我,他日可千万不要后悔。”

一屋的士兵很快随着郦王离开了,龙芝当啷一声丢手中的剑,坐倒在裴隐南侧。他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浸了,手指还在轻轻地发颤,与郦王彻底撕破面闹了一场,虽然疲惫,一颗心倒是前所未有地轻盈起来。

视线无意间从裴隐南面上掠过,才发现这个人不知何时醒了,见他看过来,便抬起手,吃力地抚了抚他颈上的伤

龙芝顿时了笑容,凑到他面前细细端详半晌,继而嘲笑对方:“你现在变得好难看。”

裴隐南:“难看还看这么久。”

“都怪你给我咒!”一说到这个,龙芝就十分气愤:“我也不想看你,不想你,可就是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变得这么奇怪,都是你害的。”

裴隐南睛睁大了些,难得愕然之,低低:“可是——”

“可是什么?”龙芝怒气冲冲地截断他的话:“你这个大骗,还说自己不会迷惑别人,从前你哄骗那个姜仲的手段,我可是都看在里了。”

听到这个名字,裴隐南只是微微一怔,旋即有意外又有好奇地问:“姜仲?你怎么能看到他,连我都快忘记这个人了。”

龙芝觉得他又在骗人,但还是将梦境里的所见所闻都陈述给他听,说话时一直留心对方的表,暗想倘若这个人脸上现一怀念或动,他都不要再讲去了。可是裴隐南只是一言不发地听着,什么反应都没有,像在听别人的事。等到他说完了,才:“看到我杀那么多人,不害怕吗?”

他关心的竟然是这个,龙芝不可思议地看着他,说:“我为什么会害怕?”

“你胆那么小。”裴隐南:“一草动,就吓得路都不会走了。”

龙芝脸颊顿时地烧起来,凶地开:“我才没有这样没息。”

裴隐南不说话了,只是笑,笑得龙芝想狠狠咬他一,只可惜在这人上找不到一嘴的地方。他憋着气,扯扯对方的发辫,又回到原来的话题:“你是不是喜姜仲?”

那抹丽的睫轻轻掀起,裴隐南扫了他一中仍有笑意。龙芝猜不透对方此时的心思,只看他朝自己招招手:“靠近些,我再告诉你。”

什么话还要凑近了才能说?龙芝狐疑地俯,却听裴隐南:“还不够,再近些。”

直觉告诉他不对劲,可他太想知答案了,顺从对方的话一再靠近,整个人几乎趴在裴隐南怀里。突然间,一风从他的耳廓拂过,的,轻柔的,得他半边躯都没了力气。他刚想躲,脑袋上蓦地重重挨了一记敲,裴隐南犹嫌不够似的又敲了一,咬牙切齿:“这样编排人,我那些七八糟的故事都是你写的吧,是不是我和旁人多说几句话,你都要觉得我喜他?”

“我没写过!”龙芝痛得抱躲避,委屈又不服气:“倘若你不喜姜仲,为什么他说什么你都照,明明伤得那么重,还一门心思要替他除妖。难只有他的命令不能违背,与我的约定就不算数了么?”

说到最后,他又想起裴隐南在烈火中灼烧的可怖形,忍不住鼻尖发酸,了好几气才把漫上的泪眶。裴隐南原本还想教训几句,然而一低看到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不禁好笑又无奈,对自己:罢了,这小妖怪连喜是什么都不懂,还与他计较什么。

他轻轻唤:“龙芝。”

直至唤到第二遍,龙芝才对上他的视线,漆黑的睛里光盈盈,仍有未的泪:“什么?”

裴隐南:“我陪不了你多久了,你带上那面镜山后去芦州找英娘。她是个心的妖,会教你怎样在人世生活。”

龙芝皱起眉,仿佛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为什么陪不了我很久,你只是受了伤……伤总是会好的,大不了我等几十年,就算等一百年也没关系。我也是妖,一百年对我来说算不了什么。”

“至多不过三日,鸩火就会再次燃起。”裴隐南平静得全然不像在说自己的生死:“我撑不过一次。”

“胡说八!”龙芝陡然声调,嗓音在不自觉地发抖:“我连死人都可以救活,怎么会让你撑不去。”

对方笑着摇摇,将手腕放在他掌心里:“我有没有胡说,你自己看一看就知。”

那截手腕枯瘦修涩,是一截燃过的炭,从前明明不是这样的。龙芝受惊似的一颤,意识地想推开,然而他还是怀着最后一希望,一缕神识往裴隐南探去。

这样的事他从前也过一次,不过那次并没有得到对方的许可,即刻就被对方击退,什么都没来得及看见。这次他畅通无阻,沿着经脉来到气海,裴隐南的血焦涸,灵气衰竭,即便龙芝修为浅,亦能看这是油尽灯枯之兆。

到了这地步,别说是龙芝,就算是神仙手,也救不回裴隐南了。

先发抖的是手,随即是臂膀,连带着肩膀。待到前都模糊成一片,龙芝才意识到自己是在哭,他的咙也抖得厉害,发不声音,唯有泪自地、接连不断地从眶涌。天穹与灰暗的屋梁仿佛在此刻倾斜,将他挤压在中间,不留一空隙,他艰难地倒了气,凭借仅剩的一理智侧过,不让对方看自己狼狈万分的脸。

裴隐南起先微笑着,底藏着一线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期待。待到他开始噎,哭得不成样,那缕期待才慢慢暗去,变成预料到一切的平静。他掰着龙芝的手臂迫使他面向自己,替他上的泪,笑:“别哭,你哭的样真的好难看啊。我是今天分别,明天就可以忘记的人,什么要为我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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