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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6/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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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起,先看见的是大片透了的,折幽光的漆黑发。一刻,一只手探至颈后,拢起发丝往颈侧拨去。有一绺被遗漏了,蛇一般沿着金棕的宽阔背脊盘曲而,发尾绕在腰际。这人个生得那么,腰却很细,那段骤然收窄的弧度简直称得上是曼妙的。龙芝忍不住伸自己的手比划一,不多不少,恰好可以被他握在掌心。

待意识到自己在什么后,他立即收回了手,耳烧得。真是无聊得过了,才会如此荒唐的事,所幸对方意识不到自己的存在,否则他这辈在裴隐南面前都要抬不起了。

裴隐南拾起搭在岸边的衣衫,姜仲赠予他的碧玉铃就躺在一边,他亦拿起来看了看,旋即随意地往衣袖中一

这便是龙芝仍留在此地的缘由,这挂铃铛才是他真正的寄之所,也是维系过去与现在的纽带。而他能够回溯数百年,突兀地降临到这个年代,想必与它也脱不了系。

往后一连数日倒是风平浪静,栖在山野间的裴隐南活得与野兽没有差别,闲暇时躺在树上小憩,偶尔外散散步。他看什么都是饶有兴致的,一只梳理羽的禽鸟,一条从溪畔游过的蛇都能叫他驻足良久。先前龙芝还为对方偷看自己而难为过,若早知这人是用这般看鸟看鱼的神看自己,他才不会不好意思。

姜仲每日都会找来,他一个除的修士,对裴隐南却是异常地在意。起初裴隐南不怎么理会他,但等到他来的次数多了,渐渐也会回答对方几个问题。藉着姜仲之,龙芝倒是知了不少关于裴隐南的事,譬如他是从一极远的蛮荒之地来到中原的,至于有多远,裴隐南也说不清。年少的他因为好奇爬上了一条船,漂数月,待他发现不对劲想离开时,四面海茫茫,连回去的路都找不到了。

遇见姜仲之前,他甚至连裴隐南都不是。姜仲问起他的姓名,裴隐南报的答案是五八门的:鬼、妖怪、怪。多数妖都不会给自己起名字,要么以自己的真作为称呼,要么用的是自己在兄弟妹之间的排行。裴隐南两样都不肯选,又常年躲在山中修行,以致他堂堂一名千岁大妖,名声竟不如八百岁的丹蛟响亮。

姜仲听得连连摇,沉思片刻,又略显腼腆地开:“次我来见你,给你一个新名字好不好?”

裴隐南不置可否。

也许是这段封存在铜剑的回忆历时过久,往后的片段变得不甚完整,龙芝就像在一场断断续续的梦,往往一晃神,或是一眨,就变成不知多少日以后了。这段时日姜仲一直没有现,裴隐南似乎也没怎么记起他,每日依旧悠闲地看鸟、看潭里的鱼,姜仲送给他的铃铛被他挂在潭边的藤蔓上,积了薄薄的一层灰。

数月后,姜仲终于再一次找上山来。他没有为自己浑是伤的狼狈模样作解释,裴隐南也没有过问,甚至没有对他失踪多日的缘由展现一丝好奇。他的反应放在常人里兴许算得上是薄,但龙芝知,裴隐南待姜仲远不像看上去那般冷淡。

他们许久没有见面,倘若姜仲在裴隐南里当真是一个陌生人,他早该不记得对方了。

姜仲踮起脚,递给卧在树枝上的裴隐南一竹简,那张一向严肃的俊脸浮几分腼腆:“你的名字。”

龙芝就坐在裴隐南侧,与他一同把视线投在竹简上。其上有两枚墨字,写得清逸端整,是“隐南”。

原来裴隐南的名字真是姜仲给的,他应当很满意吧,否则也不会在数百年后还用着它了。

不知怎么的,龙芝突然觉得这二字的笔划十分锋利,直戳到他的心里来。他很不舒服,立即移开了旁的裴隐南倒是不动声的,看过几就把竹简抛回给对方。姜仲接住了,以为他不满意,颇有些失落:“不喜么,是不是太浅显了些?”

“没有。”裴隐南:“没什么不好的。”

装模作样的大骗,龙芝又一次在心底怒斥,喜就喜,非要骗得别人悬心吊胆的,再多骗几次,想不记住他都难了。

姜仲仍旧望着裴隐南,目光是难得的柔和,浑然不知自己在龙芝心中已变成一个被妖玩掌之间的可怜虫。

这条可怜虫往后依旧每日准时现在山中,终于有一日,他兴许攒够了勇气,对裴隐南:“与我山吧。”

裴隐南诧异地看他,问:“什么?”

龙芝还以为姜仲会拿他们的谊当作理由,谁知这士郑重其事地开:“我奉王命镇守山河,护佑天太平。这世间没有妖是你的对手,若你肯助我一臂之力,百姓从此也不必受它们侵扰,过担惊受怕的日了。”

“姜仲,”裴隐南侧着,神像是在怜悯一个傻:“我也是妖。”

姜仲:“妖与妖不尽相同,你既没有害过人,修炼的也不是邪法,倘若随我踏上正途,他日说不定能够脱离妖,飞升得。”

生与升仙向来是修者梦寐以求的两件事,然而裴隐南听了,却哂笑一声:“神仙有什么好的?”

姜仲怔了怔,正要再劝,两人前的木丛忽然摇晃几,钻一名豆蔻年纪的女冠。她个,脸圆圆的,此时因气愤涨成了一颗粉红的桃:“你这妖怪真是忘恩负义,师叔为了救你元气大伤,日日在寒泉受罚,连命都差丢了。你却在这里对他冷言冷语的,连帮他的忙都不愿意。”

“不是让你在山等我么,师叔的话都不听了?”姜仲反应极快,一把将她扯到自己后,用自己的肩挡住裴隐南冷冰冰的目光:“快回去,这里不是你瞎胡闹的地方。”

他在师门积威甚重,少女被他一瞪,立即缩起脑袋:“是师兄师说师叔被妖怪迷惑,让我来盯着些,否则这只妖就要把你拐走了。”

姜仲飞快地瞟了裴隐南一,神难得有些尴尬:“胡说八些什么,他是我的朋友,不可对他如此无礼。”语罢,又转向裴隐南,面带歉意地了个揖:“师侄顽劣不懂事,你别将她的话放在心上,回去我便好好教她。”

裴隐南却只看着那年轻的女冠,问:“只是失去一半修为而已,何至于丢了命?”

少女立即踮脚从姜仲肩后探,愤愤不平:“师叔他刚把修为给了你,第二日就被陛派去岐蒙山降妖。那山里的妖怪十分厉害,师叔又伤势未愈,险些就回不来了。”说到这里,她的圈一红:“饶是如此,还要因为降妖不力受到陛的斥责,师叔足足在榻上躺了两个月才勉可以走动。要是没有遇上你,他本用不着吃这些苦。”

姜仲拦了好几次都拦她不住,最后不得不掏一张黄符,啪嗒一声拍在她的额心。少女还想再控诉去,不料嘴一张一合,却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她瞪大睛看向姜仲,对方回以一脸漠然,用剑柄杵在她肩,迫使她转:“趁我拿门规罚你之前,回去,现在就走,快一。”

女冠离开了,徒留姜仲独自面对裴隐南。他不自然地清了清嗓,解释:“小孩就是这样,什么都喜夸大其词,不过是一小伤,不打的。”

裴隐南突然:“我并没有要求你救我。”

姜仲一怔,旋即:“嗯。”

“你会受伤,也是因为自己修为不济,敌不过对手,怪不到我上。”

姜仲听得笑了,又了一:“嗯。”

在这番对话结束后的第二日,那座都城里的华观便迎来一位份独特的新来客。裴隐南跟在姜仲后迈大门的那一刻,观中所有人都聚拢在通往正殿的阶两侧,瞪大睛,一脸恍惚地看着他逐渐清晰的脸。

正殿中燃着明的灯火,威严慈和的神居,冷漠地望着从一片清圣洁净的火光中走的,棕肤金瞳,艳绝的妖。妖亦抬看它,清透的睛比烛火更耀,片刻后,妖嫣红的角轻轻抿起,一丝无比轻慢的笑意。

龙芝浮在半空,目光一一扫过看呆了的众人,平静中暗藏些许张的姜仲,最后是立在大殿中央的裴隐南。让一只妖成为士的同伴,他无法判断姜仲这个决定是对是错,但唯一能够肯定的是,从山林的迷雾中走,将真在凡人,这对裴隐南来说绝不会是一件好事。

譬如偶然从海底打捞而的,无主的稀世珍宝,注定会引来无休止的争夺。龙芝已在史书上看过许多类似的故事,而姜仲与裴隐南,更是其中墨重彩的一笔。

自真心还是敷衍,裴隐南真与姜仲去了岐蒙山,怪不得他对那里的一切无比熟悉,护佑观的阵法,原来是他与姜仲一同设成的。

姜仲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他遇见裴隐南时不过二十五岁,修为却已经登临化境。他边的所有人都认为,再过几十年,或许要不了几十年,姜仲就能一步登天,成为真正的仙人。可谁都没料到他的飞升之路会被一只妖拦腰截断,裴隐南不仅拿走了姜仲半数修为,更是落在他清净无尘的心上的一朱砂。修为没了可以再找回来,但心一旦浑浊,后果是不堪设想的。

为此缘故,观中除了姜仲与他的一名小师侄外,人人都不肯正看待裴隐南。姜仲愈是为他努力周旋,愈是想要缓和人与妖之间的关系,其他人待裴隐南就愈苛刻。不过姜仲永远想不到,边人对于裴隐南的敌意并非仅仅因为他是一只妖,妖的貌亦是他的另一重罪孽。他生得那么,偏偏只对姜仲假以辞,其他人无法让他把视线放在自己上,于是只有摆一副大义凛然的态度,表示自己对这视线不以为意。

龙芝这时才明白,当初裴隐南为什么一就看得来自己不喜其他同伴,一次次容忍自己在夜半三更时躲那座破败的小阁楼中。在人群中格格不的滋味,原来对方早就清晰地会过了。

每一次龙芝跟在裴隐南后,从那神各异的人群间走过时,都想揪住对方缀着小金珠的发辫拽一拽,骂他一声笨。欠了姜仲的谊又怎么样呢,谁规定受到恩遇就一定要偿还,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才是他们的天

就在岐蒙山中的观即将建成的那一日,人忽然传来谕诏,让他三日后面圣。天听闻他降服了一只无人能敌的大妖,又即将镇压岐蒙山为祸数朝的妖鬼,,打算亲自犒赏这位功臣。宣读完诏令后,年的黄门凑近姜仲,低声嘱咐:“时,记得将那妖一起带来。”

姜仲行礼的动作一顿,一回冲动地反驳声:“不行,那妖生于山野,放纵惯了,若是冲撞陛怎么办?”

黄门诡秘地笑了一笑:“这是陛的意思,容不得您说不。再说,妖不懂规矩,不是还有国师在么,陛如此信任国师,您可万万不能辜负了陛啊。”

王命不可违,三日之后,姜仲终究带着裴隐南踏门。

在姜仲的认知中,今上是位贤德勤政的明君。自他执掌大权以来,君臣和睦,百姓安乐,也不是全没有过失。不过君王的过失向来不能怪在他自己上,毕竟每一任君主膺承上天旨意治理四海,而上苍绝不可能将权柄授予一位庸人。圣人犯错,都是臣失德,小人作祟,蒙蔽了他的双目,只要除去了这些佞小人,君王依旧是睿智仁的。

姜仲为朝廷效力,所图的亦不是君王赐的财宝与权势。他是玄门中人,扞卫天即是扞卫天,也正因为如此,他比朝中任何一位功臣良将都要忠贞。人间的帝王,恰是天上众神在尘世降的一束投影。

四十有余,膏梁锦秀的滋养模糊了他的岁数,将他的容貌保持在青年与壮年之间。他温和地将姜仲召上前,先是问过他的伤势,又让他讲岐蒙山里的形。聊了近一个时辰,才抬从他畔扫过,微笑:“那只妖在哪里,一千岁的妖,我还是一回听闻呢。”

他信任姜仲,君臣相时,甚至不惜舍弃帝王威仪,表现得像个亲切的辈。姜仲却从不因这而忘记本分,拱手答:“他仪态不周,臣将他留在殿外了。”

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一只野,何必与他计较这么多,让他来。”

黄门战战兢兢地引着裴隐南,他仍是一黑衣,任凭人如何劝阻斥责都不肯摘去的幂离。姜仲可以让他在侍从们面前不守规矩,却不能让他在帝王面前依然如此,在裴隐南来到自己侧后,他低声:“将幂离摘来罢,不可对陛不敬。”

裴隐南态度随意地照办了,对于面圣这一件事,他表现得波澜不惊。若不是姜仲持,他连幂离都不会

轻纱如般垂落,金珠在黑发间宝光错,映亮一双来自异域的艳眉目。君王骤然在御座上直起,脖微微前倾,嘴不自觉地颤抖,恍如陷了一段不可思议的绮梦之中。妖仰起,放肆地直视天的双,片刻后,他笑了笑,扭看向姜仲。

他的神竟是略带怜悯的,姜仲垂着,并没有看见。

“真是……奇异。”良久,天才淡淡地喟叹:“千岁之妖,果然有过人之。”

短暂地见过一面,他就命令人将裴隐南领去,独留姜仲对谈。只是话题弯弯绕绕,最终又回到了裴隐南上,天蹙起眉,认真地询问:“这妖野难驯,你日日将他带在边,可有什么约束他的方法?”

姜仲如实:“臣不曾约束过他,他也不是丹蛟那般会为非作歹的恶妖。”

向后倚去,有一没一地转动指上的玉环,良久才:“妖终究是妖,你怎知他有朝一日不会凶发作,殃及他人。”

“不会的!”姜仲脱,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向天谢罪,随即又:“臣肯用命担保,决不让他伤不该伤之人,行不该行之事。”

他的回答很让天满意,对方轻轻在他肩拍了拍,温言:“朕信得过你。”

本以为这场风波就这么平稳地渡过了,不想在姜仲面圣后的第二日,有司发来急报,是邻县现了吃人的妖,请他即刻前往降妖。彼时姜仲仍在中伴驾,接到消息后连回观都来不及,就被送上背,踏上了路途。

他匆匆遣人往观传去一去留随意,等他回京的信。然而他怎么也猜不到,与他信一同抵达观的,还有天谕。

裴隐南再一次来到了天面前,这次伴着他的不是姜仲,而是一名童颜鹤发,气度不凡的老。他们穿过重重森严守卫,还有许多面目冷肃,严阵以待的人,最终来到一重幽静的殿宇着常服的帝王负手立在帐幔后,听见黄门的传报,立即转望了过来。

向天行礼,低声喝斥一动不动的裴隐南。天制止了,带着宽容的笑意:“念在他初涉人世的份上,那些繁文缛节就罢了。”

裴隐南全然不理会他们说了些什么,一门就抱臂斜倚在帐边,全神贯注地打量面前一只金笼。笼中羽艳丽的雀鸟似乎受了惊,正扑腾着左冲右突,撞得笼咚咚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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