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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7/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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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仲的谊又怎么样呢,谁规定受到恩遇就一定要偿还,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才是他们的天

就在岐蒙山中的观即将建成的那一日,人忽然传来谕诏,让他三日后面圣。天听闻他降服了一只无人能敌的大妖,又即将镇压岐蒙山为祸数朝的妖鬼,,打算亲自犒赏这位功臣。宣读完诏令后,年的黄门凑近姜仲,低声嘱咐:“时,记得将那妖一起带来。”

姜仲行礼的动作一顿,一回冲动地反驳声:“不行,那妖生于山野,放纵惯了,若是冲撞陛怎么办?”

黄门诡秘地笑了一笑:“这是陛的意思,容不得您说不。再说,妖不懂规矩,不是还有国师在么,陛如此信任国师,您可万万不能辜负了陛啊。”

王命不可违,三日之后,姜仲终究带着裴隐南踏门。

在姜仲的认知中,今上是位贤德勤政的明君。自他执掌大权以来,君臣和睦,百姓安乐,也不是全没有过失。不过君王的过失向来不能怪在他自己上,毕竟每一任君主膺承上天旨意治理四海,而上苍绝不可能将权柄授予一位庸人。圣人犯错,都是臣失德,小人作祟,蒙蔽了他的双目,只要除去了这些佞小人,君王依旧是睿智仁的。

姜仲为朝廷效力,所图的亦不是君王赐的财宝与权势。他是玄门中人,扞卫天即是扞卫天,也正因为如此,他比朝中任何一位功臣良将都要忠贞。人间的帝王,恰是天上众神在尘世降的一束投影。

四十有余,膏梁锦秀的滋养模糊了他的岁数,将他的容貌保持在青年与壮年之间。他温和地将姜仲召上前,先是问过他的伤势,又让他讲岐蒙山里的形。聊了近一个时辰,才抬从他畔扫过,微笑:“那只妖在哪里,一千岁的妖,我还是一回听闻呢。”

他信任姜仲,君臣相时,甚至不惜舍弃帝王威仪,表现得像个亲切的辈。姜仲却从不因这而忘记本分,拱手答:“他仪态不周,臣将他留在殿外了。”

漫不经心地挥了挥手:“一只野,何必与他计较这么多,让他来。”

黄门战战兢兢地引着裴隐南,他仍是一黑衣,任凭人如何劝阻斥责都不肯摘去的幂离。姜仲可以让他在侍从们面前不守规矩,却不能让他在帝王面前依然如此,在裴隐南来到自己侧后,他低声:“将幂离摘来罢,不可对陛不敬。”

裴隐南态度随意地照办了,对于面圣这一件事,他表现得波澜不惊。若不是姜仲持,他连幂离都不会

轻纱如般垂落,金珠在黑发间宝光错,映亮一双来自异域的艳眉目。君王骤然在御座上直起,脖微微前倾,嘴不自觉地颤抖,恍如陷了一段不可思议的绮梦之中。妖仰起,放肆地直视天的双,片刻后,他笑了笑,扭看向姜仲。

他的神竟是略带怜悯的,姜仲垂着,并没有看见。

“真是……奇异。”良久,天才淡淡地喟叹:“千岁之妖,果然有过人之。”

短暂地见过一面,他就命令人将裴隐南领去,独留姜仲对谈。只是话题弯弯绕绕,最终又回到了裴隐南上,天蹙起眉,认真地询问:“这妖野难驯,你日日将他带在边,可有什么约束他的方法?”

姜仲如实:“臣不曾约束过他,他也不是丹蛟那般会为非作歹的恶妖。”

向后倚去,有一没一地转动指上的玉环,良久才:“妖终究是妖,你怎知他有朝一日不会凶发作,殃及他人。”

“不会的!”姜仲脱,说完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忙向天谢罪,随即又:“臣肯用命担保,决不让他伤不该伤之人,行不该行之事。”

他的回答很让天满意,对方轻轻在他肩拍了拍,温言:“朕信得过你。”

本以为这场风波就这么平稳地渡过了,不想在姜仲面圣后的第二日,有司发来急报,是邻县现了吃人的妖,请他即刻前往降妖。彼时姜仲仍在中伴驾,接到消息后连回观都来不及,就被送上背,踏上了路途。

他匆匆遣人往观传去一去留随意,等他回京的信。然而他怎么也猜不到,与他信一同抵达观的,还有天谕。

裴隐南再一次来到了天面前,这次伴着他的不是姜仲,而是一名童颜鹤发,气度不凡的老。他们穿过重重森严守卫,还有许多面目冷肃,严阵以待的人,最终来到一重幽静的殿宇着常服的帝王负手立在帐幔后,听见黄门的传报,立即转望了过来。

向天行礼,低声喝斥一动不动的裴隐南。天制止了,带着宽容的笑意:“念在他初涉人世的份上,那些繁文缛节就罢了。”

裴隐南全然不理会他们说了些什么,一门就抱臂斜倚在帐边,全神贯注地打量面前一只金笼。笼中羽艳丽的雀鸟似乎受了惊,正扑腾着左冲右突,撞得笼咚咚作响。

打发走老后,天缓步来到裴隐南侧,刚想与他说话,却在发现自己视线只能与裴隐南颌齐平时愣了一愣。他很快就放弃计较这件事,笑:“隐南——这是姜仲替你起的名字?”

“是啊。”裴隐南伸手指逗那魂不守舍的鸟儿,回答得漫不经心。

摇了摇:“这名字文臣能用,武将也说得过去,但不适合你。”

裴隐南:“怎么,你要替我起个新的?”

从未有人敢用如此随的态度面见帝王,可天非但没有动怒,反而以愈发柔和的语调:“不忙,此事可以从计议。”

的夏风穿殿而过,天与裴隐南并肩而立,捕捉到风中一丝若有若无的,撩人的香。他又捻了捻指上的玉环,亲自动找来一只宝匣,一面慢条斯理地拨开金银雕琢的锁扣,一面:“听闻妖不仅可以改变自己的形貌,就连雌雄都随意更改,你这一张脸,是你的真容吗?”

裴隐南终于转过来,一言不发地审视案边的天半晌,继而竟主动走向他,双手往紫檀木雕成的几案上一撑:“是真是假,不如你来查验看看。”

没料到他会靠近,惊讶地抬后,那张艳得不可方的脸已近在前了。他看得怔住了,居至之位,日日接受他人朝拜的君王一时间竟局促起来,把手抬到一半,又匆忙收了回去,良久才颤抖地、近似于哀恳地吐一句:“给我看看你的女。”

裴隐南笑了,密密的一对金瞳像化的:“为什么,我又不是女人。”

“男……男也没什么不可以,但太容易招致非议,私里便罢了,人前还是女方便些。”天语句混,边说边将宝匣迫不及待地递到裴隐南:“你若肯变作女,我便封你为夫人,给你取之不尽的金银财帛,一生一世的。这是我特地命工匠为你打制的,看啊,多适合你。”

大开的匣盖,一条镂金项圈静静卧在锦缎中,其间镶嵌的碧玉剔透的华光。

看到它的那一刹,熠熠宝光仿佛化作一条沸腾的河,从龙芝向心。他气得连吐息都了,若是他有实,此刻一定会抓着那项圈掷到不知羞耻的天脸上。他把裴隐南当作什么,玩,还是畜生,这样刻薄的羞辱,竟好意思当个宝贝一样呈给被羞辱的人。

比起旁观的龙芝,裴隐南倒是冷静得多。他一言不发,在天殷切的注目拈起了那只项圈,像只摆线团的猫般,着它看了看。

“怎么样?”天以为他兴趣,自满地负起了手:“这一只项圈,可当得上一座城池了。”

“原来只值得一座城池。”裴隐南摇:“我还以为你要拿你的天来换呢。”

喀嚓一声,项圈在他掌心裂成两段。天悚然变,看着裴隐南攥住断裂的项圈,金玉碾成齑粉,从他掌心簌簌落,经风一,霎时扬漫天耀目的金尘。将项圈全碎后,裴隐南拍了拍手,说:“次再拿这无聊的事打扰我,代价可就不止一座城池了。“

见他越过自己,就要往殿外走去,天急怒之,脱:“一座城池不够,那加上姜仲如何?”

裴隐南的步伐顿住了,回看向对方。

脸上重新浮起胜券在握的笑容:“你要是从这殿中迈去一步,我即刻以谋逆之罪赐死姜仲。你知不知谋逆是怎样的罪名,它足以让姜仲遗臭万年,成为人人诛笔伐的罪臣。届时姜仲不仅保不住命,连全尸都不能留,你舍得你唯一的友人就这样凄惨地死去吗?”

起先他还有些担心这只妖听不懂自己的话,不懂君臣二字究竟对姜仲意味着什么。好在裴隐南并不如他所想的那般不通人,他垂,轻轻地叹了一气,那副无可奈何的模样,足以让铁石心的人都心生怜意。

忍不住朝他走去,温柔地了声过来,旋即慢慢张开双手,等着这只彷徨的鸟儿撞自己怀里。

风势似乎在一瞬间变大了,刮得门窗左摇右晃,最后在一声整齐的响中轰然合拢。宽阔的殿宇立时昏暗如午夜,天吓得躯僵直,惊疑地左顾右盼,最终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中撞见一双闪烁着幽幽荧光的睛。

“妖……妖……”天觉察到不对劲,撑着怒斥:“你若敢作,我现在就传令要了姜仲的命!”

刚说完,忽然有温的气息拂过他的耳畔,妖不知何时来到他的后,亲密地挨着他:“传给我看看,我也想知,一个死人会怎样传令。”

“来人——”天再也遏止不住心中的恐惧,朝殿门的方向狂奔而去:“来人啊,诛杀这名妖孽!”

妖放任他逃离,在他后朗声大笑:“跑吧,跑得再快些,挣扎激烈的猎才是最讨人喜的,我已经很久没有狩猎过了,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

从发现那只吃人的妖到诛杀它,姜仲仅用了三个时辰。

回程时太仍悬在,姜仲辞谢了留他用膳的官员,着烈日回返。为节省时间,他选了另一条偏僻些的路,途中需穿过一片山林。前些年他曾来这里走过一趟,知山中有片挨着林的村落。从前姜仲没有赏的心思,如今倒在临近那时放慢了速,想要折一枝带回去。

然而来到那片村落的旧址,记忆之中繁似锦的景致却不见了,姜仲勒住,茫然地看着前一片灰茫茫的空旷天地。曾经的绿野被灰烬覆盖,那场火应当是许久之前烧起来的,房屋的残骸毁坏得都看不形状了,树木焦枯的枝上有青的绿芽钻。几只麻雀在泥地里翻找着什么,被它们刨开的土堆中,零星地掺着几块焦黑的骨

村边路上走来一名背着柴的樵夫,兴许是姜仲发呆的时间太久,他回看了姜仲数次,终于忍不住开:“小郎君,趁着天还早,快离开吧。这地方邪门得很,一夜就有鬼打着灯笼,找人索命呢。”

姜仲并未发现鬼怪作祟的气,却还是颇为好奇,询问:“我记得这里原是座村庄,如今怎么变成了这样?”

樵夫面,先是四张望了一番,这才靠近姜仲,压低声音:“是妖怪所为。半年前,村中几个猎不知怎么惹上了那只妖,山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他们族人想为他们报仇,便请来一群士,又是念咒又是法的,闹得好大阵仗。”

这样的事,姜仲竟然全没有听说过,不禁追问:“除去那只妖了吗?”

对方摇摇:“若是成功,这里也不会是这番模样了。那妖怪法力,还会控火焰,杀光了请来的士不说,后来又到村中,一把火将这里烧了个净。”说到这里,他咽了唾沫,以一畏惧中又透几分自得的:“村起火的那个晚上,我恰好从这条路上经过,险些撞上了那妖怪。幸亏我跑得够快,连他都没来得及抓住我。”

本领,又能纵火焰,姜仲思索片刻,恍然大悟:“那妖是不是一条上有角,鳞片赤红的大蛇?”

不料樵夫否认了,很肯定地:“是个有人形的妖,我也是看到他的脸,才知他不是人。”

“他的样很奇怪么?”

樵夫:“当然,你不知那妖得有多吓人。青面獠牙,还有他那双睛,居然和金一个颜。后来我讲给别人听,他们还拿这个笑话我,说火是盗匪放的,当夜是我吓得看……我才没有看错,小郎君,你相信我,真的是妖,那个一定是妖怪!”

后来樵夫说了什么,姜仲全没有在意,他连自己怎么跨上背的都不记得,只顾麻木地挥着鞭,反复回想自己首次见到裴隐南的形。绵延数百里的焦土,烧成炭块的尸……丹蛟雌雄相伴,雌蛟纵雷电,雄蛟吐火焰,因此姜仲从没把那场大火与裴隐南联系到一起。现在想来,刚经历过雷劫,无比虚弱的裴隐南,面临森林中如此凶猛骇人的火势,是如何到毫发无伤的?

去,隐隐能看见都城的廓了。可不知为何,姜仲的心得越来越快,竟有些害怕继续往前。层层翳从他飘过,是云么,莫非快要变天了,可太分明还没有落

越是向前,的暗影就愈发重。待到抵达城门外时,姜仲执着鞭的手蓦地僵住了,匹久久等不到主人的促,缓缓前行几步,最后停了来。

如血残黑烟直冲天际,整座繁华的都城尽数陷大火之中,熊熊燃烧的烈焰将半边天幕都灼成一片暗红。阵阵尖利凄惨的嚎哭从城中传,街上却见不到人,亭台楼阁被烟与迸裂的火星淹没,这哪是生人的世界,曹地府都比之不及。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不过离开一天,这座城就遭遇了灭之灾。是遭人攻打,还是走……官兵又在什么,火势这样大,为何没有人来扑灭?大火,荒无人烟的村庄,烧焦的森林,一切都在姜仲脑中不受控制地串联。一极其烈的、灾难般的预从他心底升起,他狠狠一,像只扑火的飞蛾般,迎面扎浪之中。

城越近,火势就越发猛烈。不敢再往前了,姜仲索狂奔,一心只想确认天的安危。

平日守备森严的门大开着,城的甬空空,不见半个人影。不——并不是没有“人”的,树荫,池塘中,到都是倒伏的尸。尸有的握剑,有的执盾,都被烧得焦黑,从扭曲的肢依稀可以看他们死前的惊惧。姜仲偶尔能辩其中一两人的份,将军、大臣,还有士。就在通往路寝的廊尽,倒卧着一面目全非的焦尸,大火烧尽了他的血,但他佩的金莲冠、青铜剑却仍保留了本来的面目。

姜仲俯,小心地将这焦尸翻转过来。看见对方腰间一方变形的玉牌后,他的嘴剧烈颤抖,一滴泪从他眶落,打在尸漆黑模糊的面孔上。

路寝外的阶几乎没有脚之,火在这里就止住了,死人堆积在地砖上,而他们的死状也有了变化。姜仲一次见到这样多的血,砖之间都盛不了,无声地沿着阶梯淌,汇成一条暗红粘稠的河。

尸山血海中坐着一人,正仰起,双手撑在后,神地看着烟后的落日。在艳丽的暮映照,他的模样宛如一只吃人的艳鬼,或是刚刚狩猎完毕的野兽,脸颊衣襟、由手腕到指尖,全浸在涸的暗红里。

对方仿佛料到他会来,见到他也不惊讶,就这般安适地坐着,等待姜仲向他走去。

从阶到殿前面前不过几十步路程,却像是光了姜仲所有的力气,他看着面前的妖,怀抱最后一希望,哑声问:“陛在哪里?”

妖地用脚尖拨了拨的尸堆,一样圆溜溜的事从中,继而被他拎起,递到姜仲面前。

人间至尊,万姓之主,如今已变成一颗须发凌胀的颅,圆睁着双目悬在半空。

千古罪人……姜仲双耳嗡鸣,连站都几乎站不稳,脑中一时间只剩这四个字。自己犯的罪孽,怕是几生几世都偿还不清了。

“你都了些什么,”他声音低微,与其说是与对方谈,倒更像是自言自语:“你都了些什么……”

妖依旧没有说话,目光平静而坦然。其实他也不需要再作解释,即便姜仲知真相,天颅也不会重新回到他的躯上,那许多条葬在火海之中的命也无法复生,事发展到这一步,一切都不可转圜了。

一声锐响,姜仲陡然负在背后的剑。裴隐南似乎看他在想什么,慢慢站起:“我不会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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