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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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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半时分,外面电闪雷鸣,风声瑟瑟,竟然起了大雨。众人奔走一日,都疲乏得很了,这样骇人的雷雨,士兵们仅是惊醒了片刻,很快又沉梦乡。在这旷阔的、偶尔被电光照亮的漆黑大殿中,倏然亮起了一团洁净柔和的白光。

那光芒起初很暗,渐渐变得耀,照亮了将它捧在掌心的人。廓秀丽,神冷淡,宛如神龛上庄严温柔的神佛,竟是龙芝。他将那团清圣的光拢在掌心里,低声念了句什么,光芒乍然迸散,如纷飞的蝴蝶般没了周遭熟睡的士兵

一名士兵前被抓了几,连盔甲都裂开了,暗红的血。然而在一刻,他的伤悄无声息地迅速愈合,连青白的脸颊都慢慢浮起血。数息之后,士兵翻过去,蹙起的眉放平了,发舒适的鼾声。

龙芝再度聚起一团光,许久没过这,且损耗大,让他额角渗了一片冷汗。他正要像先前那样把它打散,隆隆雷鸣中突然传一声异响,隔着大雨,听得很不分明。他立刻将白芒收回,警惕地盯着殿门,那是声音传来的方向。

越来越近了,透过风声、雨声与震雷——是铃响。它是清脆而低微的,伴着不急不徐的韵律,在这荒无人烟的古观与雨夜,愈发显得诡异妖魅。没有多久,铃声已近在殿门前,而在外守夜的士兵却没有发任何警示。

龙芝攥了衣襟,一手匆忙去推旁昏睡的郦王,低声:“三殿——”

话音未落,残破闭的殿门齐齐震动,霍然开,狂风挟裹着雨直冲殿。在乍明的雪亮闪电中,龙芝瞥见一漆黑大的人影立在槛外,发与衣袖被风卷得摇摆翻飞,面孔在夜中模糊不清。

和着鲜血在那人脚淌了满地,几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正是去守夜的士兵。

熟睡的众人终于被惊醒了,有人在问:“什么人?”有人大吼:“保护大王!”还有更多人叫着“妖怪”,“吃人的怪来了”。一片中,赵元衡挤开卫兵,握着刀挡在郦王前,扭对龙芝:“稍后若是动起手来,请龙少卿先带大王离开。”

龙芝未答,视线锁着那名来路不明的闯者。对方手里握着一,绳索那端似乎牵着什么活。绳索一直在抖动,绷,他的后也传来阵阵怪异痛苦的嘶吼,那动静绝不像是野兽能发来的。

铿然数声,许多士兵都佩刀,刀尖警告地指向前。赵元衡回望向来人,:“敢问阁是什么人,为何要闯这里,又为何杀害我的?”

“杀害?”闯者哂笑一声,语调很轻蔑:“是你的先动手,我只不过略微回敬了一,他们太脆弱,承受不住,怎么能怪我。”

他的嗓音十分年轻,咬字与常人有些细微的差别,说是域外音又不全像,奇异地动听。恰在此刻,又是一闪电将大殿照得通明,在它暗去的前一瞬,所有士兵瞳中都映了一张驰魂夺魄的脸。

就像陷了一场在雨夜偶发的,奇诡的、妖异的梦,吵吵嚷嚷的人群安静了,龙芝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张呼声。黑暗中,郦王凑近他耳边,悄声私语:“龙少卿,你看清他的相貌没有,我们是不是遇上妖了?”

是不是遇上妖龙芝不清楚,但他能够肯定,这名不速之客的确不是人。

没有人能够生成那副模样,棕肤金瞳,邃,一张脸得近乎妖异。他的打扮完全不像中土百姓,披黑袍,未束的漆黑卷发披散在肩上,发间零散地结着小小的金珠。更奇特的是他珠的颜,如燃烧的黄金般璀璨。容貌如此妖魅,这双睛却纯澈到了天真的地步,不掺一丝杂质,像野兽,又像尚未通晓人事,善恶不分的幼童。

又是一紫红的电光闪过,雷鸣响得仿佛要将天穹炸开,郦王被吓了一意识地握住龙芝的手。与往常不同的是,龙芝并没有立即将他甩开,也没有不近人地请他离自己远一些,仅是一动不动地任他握着。寒冬刚刚过去,他的手掌却冰凉得吓人,郦王便没有松手,轻轻地唤:“龙少卿?”

龙芝:“他后有东西,殿看清了吗?”

“东西,什么东西?”郦王被说得十分张,扯着他要走:“快,后面有侧门。趁这妖还没发现我们,我们快离开。”

“殿想逃到哪里去?”闪电照亮了龙芝的面容,他的神和声音一样冷酷:“观外到是吃人的怪,殿贸然离开,恐怕一刻就会被撕成碎片。”

郦王顾不上计较他的大不敬,焦急:“可是前这个,就能确保他不吃人么?”

他话音刚落,那闯殿中的“人”倏然发一声轻笑,朝他们这转过来。龙芝正对上他的目光,不由一怔,继而上的寒竖立。那“人”的神毫无敌意,是平和的,挑剔的——如同人审视一碗羹。打量片刻后,对方笑:“放心,人的滋味不太好,你的滋味看起来也不太好。”

“不过,”他扯了扯缠在腕上的绳,把那的活牵到脚:“它应该喜。”

借着电光,有人看清了活的全貌,霎时失声惊叫:“吃人的怪,他把吃人的怪来了!”

龙芝呼,拴在绳上的那东西如野兽一般趴伏在地上,正是先前追逐众人的妖鬼。乍一看,它就像个四肢细、骨瘦如柴的人,可模样却比人丑陋恐怖一百倍。那张惨白且皱纹横生的面庞上没有睛鼻,一张大张的、利齿森森的大生在正中,不住地张合。应到生人的气息后,怪登时发起狂来,咆哮着冲向人群,将绳索拽得嘎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绷断。

士兵们连赵元衡的约束都不顾了,纷纷大叫逃窜,混中不知是谁了一箭,箭矢毫无准,竟偏离怪,直飞向牵着它的“人”。

与此同时,那怪数次挣脱无果后,也转变了目标,朝牵制自己的对象扑去。

面临如此惊险的境,那人纹丝不动,仅是蹙起眉,近似于惋惜的神

的利爪过他的发,尚未碰到脸庞,一蓬漆黑的火焰骤然在它的指尖绽开,宛如一朵小小的莲。只在眨之间,那漆黑的莲已蔓延至怪的全,火随风狂舞,连带飞来的箭矢一并吞没,就连远远站在人群中的龙芝都到了它灼人的温度。

火很快就燃尽了,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先前怎么都杀不死,砍了都能行动的怪在众人前化为了一捧灰。那些逃跑的士兵全都呆立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这一幕,方才人声嘈杂的大殿,此刻竟陷了死寂。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赵元衡,他把佩刀横在前,太安静了,以致他声音和手上的颤抖完全遮掩不住,地在殿中回响:“阁到底想什么?”

“人在雨的夜晚跑一所房里,是想什么?”对方学他说话,神态有些不耐烦:“这里是我的地方了,带着你的人去,别叫我再看见。”

他竟想将这观据为己有,赵元衡脸一沉,说:“此的空房还有许多,阁若想避雨,任选一就是,我们保证不来打扰,何必相至此。”

那人:“你们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十分碍事了。快走吧,趁我还有说话的耐心。”

谁都清楚此时去意味着什么,赵元衡不肯退让:“这山中有什么东西,阁不会不清楚。看在今夜你我同为落难人的份上,请阁宽待些,给我们留一条生路。”

对方冷笑:“你们既然了这座山,早死一天,晚死一天,有什么区别。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跪给你们的神佛磕几个,求他们保佑你们死得更痛快一。”

赵元衡还再言,不料对方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一般,缓缓走到他前。赵元衡八尺,原是位十分英伟的武将,可面对此人,居然足足矮了半。不速之客朝赵元衡伸手,一朵小小的黑焰在他掌心动,他笑:“还是说,比起求神拜佛,你们更想求我?”

当啷一声,赵元衡连刀都抓不稳了,惊骇得连连后退,甚至撞到了后的郦王。龙芝收回放在那人上的视线,轻轻唤了声:“将军。”

赵元衡立即回看他,一张苍白且冷汗涔涔的脸,连回应都忘了。

龙芝:“不必再争执了,我们离开吧。”

“可是……”赵元衡看向郦王,吐字艰难:“可是大王……”

郦王早就不得离这诡异的来客远一,闻言摇:“快走罢,到外面或许还能找到山的路,再待在此地,被这妖烧死怎么办?”

其实谁都清楚这话有多不切实际,可人就是这样,面对来的利刃,即便后是悬崖,仍是想着退一寸、再退一寸。不到退无可退之时,总还会抱有一丝侥幸的。赵元衡叹了气,传令去,不多时已聚齐兵众,护着郦王离开了观。他们前脚刚离开大殿,一刻殿门便慢慢合拢。龙芝闻声回,殿中黑的,供奉在神龛上的神像成了一片大而险恶的影,与之相比,立在神像的那影倒显得渺小而微不足了。

一场暴雨过后,天尚未放晴,幽绿的山林中气萦绕,四都雾茫茫的。众人害怕撞上怪,不敢走太远,最后找了条溪暂作休整。郦王昼夜奔波,早已困得睛都睁不开了,坐没多久便靠着石昏睡过去。赵元衡率领几名巡视一圈,回来便四寻找龙芝,最后在一棵树后发现了他。龙芝席地而坐,手握着那挂碧玉铃铛轻抚,不知在想什么。说来也奇怪,同样是奔逃了一天一夜的人,其他人形容狼狈,满面土,唯独他一纤尘不染,连发髻都整整齐齐。

“龙少卿,”他对龙芝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借一步谈谈。”

龙芝将那挂铃铛系回蹀躞带上,仔细整理好,这才起,随他沿着溪走了一段路。待来到一无人的所在,龙芝停住脚步,问:“将军想问什么?”

赵元衡:“昨夜闯观的那个……究竟是何?龙少卿先前不是说,那观可以驱逐妖鬼,使它们不能近前么,为什么他还能闯来?”

龙芝摇摇:“我亦不知。”

“你怎么会不知?”赵元衡有些不信,蹙眉:“先帝亲封的太常寺卿,代代相传的神,对于神鬼之事应当是再清楚不过的。”

龙芝笑:“仙人尚不能算尽世事,我不过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无所不知。将军从前不也说过,文佛法,皆是虚妄语,与其信那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多练武艺来得实在。“

赵元衡疑:“这是我说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龙芝:“十年前元正宴上,我与老师就坐在将军对面,听得一清二楚呢。”

经他提醒,赵元衡总算找回一模糊的记忆。元正冬至……是了,那时候龙芝的老师,前任太常寺卿还在世。他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人,诗赋尚可,可放在满朝文武之中,他的这造诣就很不够看了。今上倚仗武力从兄弟手中夺来了皇位,对于神仙之说颇为抵,龙芝的老师首当其冲,时常受到斥责,是几任神卿中最狼狈的一个。以赵元衡为首的一众武将时常拿他谈笑,即便当着对方的面也不收敛。前任太常寺卿听见了,也不过淡淡地苦笑一,不计较,也无法计较。

只是没想到十年前的事,龙芝竟能记得这般清楚。赵元衡面上有些挂不住,行挤一丝笑容:“十年前你才九岁罢,小孩听不懂打趣的话,难为你记到现在。”

龙芝直直看着他的睛:“若真是打趣,为何你们笑时,老师一都不兴?”

赵元衡不愿与他为此事纠缠,皱着眉:“罢了罢了,你觉得我冒犯了尊师,那我在这里向他赔个不是,这样可好?龙少卿,如今你我陷绝境,你不想办法也罢,倒还有心计较这小事,就一都不为自己的命担忧吗?”

“想办法?”龙芝笑了笑:“陛亲笔写的制敕,将军难忘了么。你才是奉旨护卫三殿的人,现在却要我一个礼官想办法。也好,请将军为我猎一羊,我愿意焚香祷告,祈求上苍,至于上天愿不愿意对我等施以援手,就恕龙芝不能保证了。”

不待赵元衡回答,一阵喧哗倏然从远扩散开来。是士兵们在喊叫,声音中满是恐惧,赵元衡脸上的怒一收,惊:“糟了,大王还在那里。”说罢便提着剑奔向来路。龙芝跟在他后回到营地,发现这里已成一团,大半的人不见踪影,几只苍白丑恶的怪正与剩的士兵厮斗。尽是以寡敌众,但它们力大无穷,灵活异常,围攻的士兵往往还没有碰到它们,便被捉住,像撕裂布匹般轻易地撕成两半。沿路过去都是残缺不全的人,泥土都被血泡了。

一名郦王的侍从倒在路边,面如土着自己的腹,半的衣衫被血浸成了褐。赵元衡握住他的手臂晃了晃,厉声喝问:“大王呢?大王在何?”

那侍从的睛睁开了些,抬手指向林中某,勉力:“有……有怪追赶,将士们护卫三殿,往那边逃了。”

赵元衡松开他,也不回地赶向那,留那侍卫躺在地上。龙芝在他前蹲,拨开他的手看了看,一个血模糊的大,已经回天乏术了。侍从似乎觉察到还有人在边,抬手摸索几,喃喃:“求……求求恩人救我……”

龙芝俯:“什么?”

对方意识不清,仅是反反复复地哀求。龙芝沉默片刻,回答他:“谁也救不了你。”

说罢,他伸手,纤洁白的五指扼住此人的脖颈,陡然使力。对方间咯咯数声,极微弱地挣扎了一,很快便来。龙芝看了看他,又松开手,盯着自己掌心看了许久,这才起,往赵元衡离开的方向找去。

密林被逃跑的人生生开辟一条路,沿途的枝上还能找到衣的碎片与血迹,不料行到半途,路竟然分作两条,通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龙芝仅是稍作停顿,旋即果断地选择了左边的窄,没有多久,便闯一片空林。目的景象让龙芝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原本幽静的山林如今如人间地狱一般,残缺不全的腐尸挂在枝条间,溃烂的面容比恶鬼更加狰狞。地面尸更多,白骨与血层层堆积,烈的气味直冲鼻腔。

天光晦暗,有血作为养料,这里的草木得格外好。丛生的枝蔓间鬼影幢幢,哪里都像藏了些什么。龙芝抬起袖掩住半张脸,才往前踏了一步,就觉全的寒都竖了起来,本能促他转就跑,立即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他慢慢前行,视线扫过那一或没了颅,或缺少肢的躯,四一片死寂,完全没有生人的气息。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时,的树叶骤然摇动,一只手从枝条中伸,抓住了他的肩膀。

“龙少卿——龙芝!”随之探的是张熟悉的脸,郦王抓着他,努力把他往上拽:“快上来,快,被它发现就来不及了!”

龙芝看着对方双手双脚缠在树上,狼狈而不雅的模样,竟不合时宜地想笑。从前常被圣人训导“坐毋箕,寝毋伏”的郦王,这是把所受的教诲全忘光了,有了些幼时那个讨人厌的小孩的影。他没有理会对方的促,径自问:“三殿,追赶你的有几只怪?”

郦王不敢声,仅是竖起一手指

”一只?”龙芝松了气,“那容我想想办法。”

听见他说想办法,郦王双目一亮,正声,却见龙芝倏然回,往后的密林看去。

那里正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仿佛只是风动枝叶,或是小动在草木中穿行。待那响动越来越近,一个隐约细瘦的形也在迷雾中缓缓浮现,像是个动作迟缓的人,一步一步朝他们的方向走来。郦王抓皱了龙芝肩上的衣料,急切地用手势示意他上树。龙芝对他摇摇,看着那“人”走近,黯淡的光照亮了它的面孔,它昂着,一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住张合的、大漆黑的

它走得很慢,脚步放得轻柔,不时停住步,转动颅,用枯枝般的手指拨那些死尸。龙芝很清楚它的谨慎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狩猎,它在搜寻自己的猎,因而生怕自己响动,惊扰了对方。

郦王神变得无比僵,缓缓松开龙芝,改为住挂在腰间的佩剑。他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这怪不能视,此又堆积了如此多的腐尸,它不一定能找自己。不料它刚往两人的方向靠近了些,立即发一声啸叫,张着利爪朝龙芝冲来。

它袭击得太过突然,以致郦王脑一,人已从树上跃了去,将龙芝护在后,接连两剑斩在了怪的手臂上。怪避开了第一击,旋即抓着剑刃扑上前,伸想要啃咬持剑的郦王。

郦王无可避,武又被牢牢抓住,急之松了手,抵住那颗皱纹密布的颅,拼命往后推。

丢开刀,尖锐的双爪掐住他,张开,满嘴利齿向他噬来。正在此刻,有只手越过他的肩着一张纸拍在怪脑袋上。那纸上勾勾画画,不等郦王看清楚写了些什么,一团白光便在他前炸开,刺得他闭双目,许久都睁不开。

他听见怪的尖叫声,抓着他的利爪松开了。郦王立刻连退数步,再睁时,前的怪消失无踪,不知去了哪里。他惊魂未定,忙去找后的龙芝,对方躲了躲,还是被他捉住了手腕,郦王急切:“龙芝,那怪呢,它为何不见了?”

龙芝朝地上指了指:“它在这里。”

郦王这才发现地上多了堆焦黑粉末,宛如碾碎的木炭。他蓦地回看龙芝,神中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带了探究和惊疑。

良久,他才问:“龙少卿,你会法术?先前遇到那怪,怎么没见你施展过。”

龙芝:“这是我从昨夜遇见的妖怪上学来的妖术。”

郦王悚然一惊,意识甩开龙芝的手腕,却听龙芝哈哈笑了起来,又:“和三殿开玩笑的,我用的是从观拓来的符咒,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我也很意外呢。”

“命都差没了,你竟还有心与我开玩笑?”对方被他捉得哭笑不得,又:“那符咒如此厉害,若你多画几张,我们岂不是再也不用害怕这些怪了?”

龙芝摇摇:“以我的能为,一天只能画成一张,对付它们远远不够。”

郦王似乎很失望,却安:“光这一张已经十分可贵了,没有它,我都不知要怎样摆脱那怪。方才它抓着我时,我都以为我要……”

说到一半,他忽然变了脸,重重往龙芝上推了一把。龙芝没有防备,险些撞在一棵树上,还未站稳,即见一只苍白大的怪不知从何钻了来,恰恰抓碎了他的一片衣角。郦王担忧他的安危,上拾起佩剑,主动朝它迎了上去。

们都是习过武的,郦王受过最心的教导,技艺更是其中翘楚。可他空有一武艺,却从未上过战场,刀刃也从未沾染过敌人的鲜血,与这穷凶极恶的怪搏杀,没多久就落在了风。龙芝看着他步伐踉跄,从开始的互相对抗逐渐演变为一味的闪避,不由慢慢后退了一步。

救不了了,他想,不知还有多少怪会找来。以自己的能为,不能再救这个人第二次了。

偏偏这时郦王望向了他,见他怔在原地,登时喊:“龙芝,你快跑啊,别我了!”

龙芝又往后退了一步,睛映的仍是郦王与怪搏杀的画面。这景看起来其实是很稽的,尽郦王竭尽全力抵挡对手的每一次攻,想法设法地回击。可在旁人里就像是只对鹰亮爪牙的兔,他以为的抗争只是在惹人发笑。

很快,郦王连佩剑都被打落了,那怪被激起凶,咆哮着冲向手无寸铁的郦王。前的本容不得权衡,龙芝奔过去拾起佩剑,趁怪与郦王厮斗,挥剑狠狠向它的脖颈斩

这一剑利落准,居然比习武的郦王更加,锋刃过郦王的发髻,怪都来不及躲避,颅眨间已咕噜噜地落在地。而它的躯竟依旧向前走了两步,抬起双臂去抓前的龙芝。龙芝吓得握剑的手抖了一抖,但一刻,有条血淋淋的手臂抱住了怪的腰。郦王全都扑在怪背上,阻止了它的动作。

龙芝不再犹豫,第二卸去了怪的左臂,再由它的右肩刺,剑锋一转,迅速削掉它的另一只手臂。失去上肢的怪再也无法造成威胁,最终被龙芝刀砍碎,再也不动了。

扔掉那把刃翻卷的佩剑后,龙芝这才觉得双臂酸沉,汗了满脸。他抹了把汗,扭四顾,发现郦王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一大片醒目暗红的沿着他的落叶洇开,仿佛是片小小的湖泊,还在向四周蔓延。

“三殿?”龙芝忙扶起他,惊见郦王颈上豁开了一,几乎将他的脖割开一半。仍有鲜血从伤汩汩淌,龙芝用掌心使劲将它压住,但显然是徒劳的。郦王搐,睛已经失神上翻,唯有血是温的,一小一小着龙芝的掌心。

要怎样才能留住一个将死之人?即使中医术最湛的太医,面对此此景也只能伏地请罪,除非天上的神佛垂怜,亲手挽救他的命。然而神佛照临四海,如何能将目光落在一个小小的凡人上。龙芝静静看着郦王在自己怀中痉挛,那么鲜活激烈的挣扎,很难想象这很快也会冰冷,变得像一片从枝的枯叶般寂静。

救救他吧。龙芝想:并不是因为他的舍相助,而是来日方,没有这个人,自己在中的日也会像老师一样艰难,他和老师不一样,只想过适宜随心的生活。

一团柔和纯净的白光从龙芝掌心亮起,包裹住郦王血模糊的脖颈,慢慢地,那不再血,翻卷的也在一愈合。与此同时,龙芝脸上的血开始消退,他原就肌肤雪白,现更是白中泛了青,宛如褪了的陶偶。时间了,这团白光不似昨夜他在殿中化的那般稳定,而是明明暗暗,好几次都险些熄灭。

时间一变得无比漫得看不到尽。龙芝扶在对方肩的手都开始颤抖,他知自己已经到极限了。在这过程中,郦王的中一直盛着他,从最初的涣散无光,到一凝聚起神采,而对方的神也由求生的痛苦挣扎变为迷茫,迷茫又变成了震惊与不可置信。

微弱的白光般从伤淌过,最终它也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郦王了一气,如同溺之人乍然获救,一双恢复了清明的睛看向龙芝,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你在其他人面前施展过法术没有?”

龙芝偏了偏,颇为疑惑,但还是照实答他:“如今没有了。”

郦王追问:“陛呢?陛也没有见过?”

:“陛也没有见过。”

郦王再度气,整个人来,仍握着龙芝的手。思虑许久,他才:“龙芝,从今往后,你不要让任何一个人知你会起死回生的仙术,也不要再为任何一人施展它。千万千万,请你一定答应我。”

龙芝反问:“连陛都不能?”

郦王目光颤动,许是想到形容枯槁的父亲,面上划过一缕哀,但他终究斩钉截铁地:“连陛都不能。”

龙芝嘴动了动,还想再问一句,可最终将这句话咽了去。他看着郦王,思绪浮沉,七年前的那个夜晚骤然现在前。如同他对着奄奄一息的郦王般,那夜他守在疾病缠的老师榻边,看着对方一地死去。那是他第一次在人前暴自己的秘密,施展法术行延续了对方的生命。

那时的老师反应与郦王如一辙,都是严辞命他不许再在人前施法。他问老师,若是帝王命垂危,难他也要将秘密放在帝王的命之前,为此背叛神卿的责任。前任太常寺卿笑了笑,只凡人命数是上天注定,更改了第一次,便会肖想第二次,然后就是无数个第二次。

“凡人尚求生不老,何况是手握权柄的君王。”他的老师握着他的手,怜悯地叹:“没有千秋万代的才能,却有千秋万代的岁数,于你,于江山,都会是前所未有的劫难。龙芝,天命有归,不要妄想去改变。”

许是当年的他法力太过微弱,他的老师最终在三年后病逝了。临终前,前任太常寺卿特意代,若是龙芝再敢用法术起死回生,他宁可自裁了结命。

当时龙芝不懂对方的决绝,还因此恨过老师一阵,他明明只是想让对方在这世上留得久一些。后来了朝,知晓了天之事,才渐渐明白了老师对他的护。

“龙少卿,龙少卿?”郦王扯了扯他的衣袖,嗓音是兴奋的,几乎带了些喜悦:“我还以为神卿负天命,护佑帝王只是传说呢。没想到你竟真会法术,你说我们会不会像英宗和瑞国公那样,因祸得福,最后——”

“三殿慎言。”龙芝冰冷地喝止:“这可是大逆不的话。”

郦王脸顿变,这才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竟将心中所想说了去。但很快,他就摆手笑了笑,神如常地:“罪过罪过,我真是吓昏了,竟胡言语起来。好在没有言官随行,否则被他们听去,我可就成了不肖孙了。”

龙芝没有理会,径自把他一推,撑着起。不料他的法力损耗过度,刚刚站直,前就一阵阵发黑,人也摇摇坠。郦王忙搀住他,见他仍是站不稳,索将龙芝扶到了自己背上。龙芝挣扎了几,无奈拗不过对方,只得伏在他肩,连谢的话都不肯说。

明明他是,分量却很轻,背在背上毫不费力。郦王偷偷侧看他,目是龙芝闭着的侧脸,那段从眉骨到鼻梁的线条很温婉,神却疏离而倔。他不知,每当他刻意扮冷脸的时候,总是会显稚气。

郦王看得忍不住发笑,别过脸去:“龙芝,我不是英宗,但你注定要成为瑞国公。历朝的每一位神卿,最后总是伴在帝王边的,你也不会例外。”他顿了顿,说话的声音轻了些:“你相信我,等我们离开这座山,回到西京,瑞国公所有的尊荣,你一样都不会少。”

他背着龙芝走了不远,恰好遇见折返的赵元衡。对方追去的是另一条路,没有遇上妖鬼,还带回了许多跑散的士兵。赵元衡找不见郦王,原已万念俱灰,好了以死谢罪的准备。待背着龙芝的郦王现在众人面前时,赵元衡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睛,又是叩谢神仙护佑,又是叩谢远在大明的天,在郦王面前声泪俱地请罪。郦王好生安了他一番,随他回到驻营。所幸众人撞上的只是几个离群的妖鬼,已被士兵们斩杀了。赵元衡不敢再在此停留,率领众在山中找了许久的路,直至夜,才找到一个山作为安歇

龙芝一直没有苏醒,军中随行的医侍都说他是疲累过度,休息一晚上即可恢复。赵元衡借机问起他们的经历,毕竟刚发现郦王时,他满鲜血,上却没有伤,实在教人费解。郦王胡编了些谎话将他打发走了,自己坐在沉睡的龙芝边,轻轻执起对方搭在前的手掌。

这全然是一双文臣的手,纤白皙,指节柔。却偏偏是这双手,能够提起他的剑,星霆击般斩颅,不带一弱和迟疑。他现在还能回想起龙芝挥剑时的神,冷酷、镇静,仿佛他惯于杀戮。然而郦王比谁都清楚,神卿不能杀生,从小到大,龙芝怕是连一只蚂蚁都不曾踩死过。

其实将死之际发生的事他记得很不清楚了,唯一明晰的是龙芝的脸,那张被柔和的白掩映着的、漠然的脸,唯独中有些微的怜悯。郦王从不知神仙该是什么模样,但在那一刻,世间所有的神像恍然都有了龙芝的影。既会面不改地杀伐,又会暗怜悯的俯视苍生,郦王对他的倾慕始终都是夹杂着敬畏的。

众人休憩一夜,第二日清晨便预备找山的路。然而临行清人数,兵将一个不少,太常寺少卿却不见了踪影。赵元衡派去找他的人渐渐都回来了,均是一无所获。一名士兵担忧他遭遇了不测,不料刚说,即听赵元衡骂:“此人早有异心,现在悄悄离开,指不定就是独自寻求生路去了。哼,负王命,却如此不忠不义。若是让我抓住了,就算这山中的怪不杀他,我也要好好教训他一番。”

这边的闹惊扰了郦王,听过赵元衡的禀报后,郦王的近侍啊了一声,忙:“天明时龙少卿醒了,说是山中妖气重,他承受不住,想独自调息静养几个时辰,三殿容许了。如今时候尚早,将军且等等吧。”

赵元衡难掩不悦:“休息了整整一晚上还不够?真正过血、受过伤的将士们都能赶路,他一个没有半分力的人,倒气起来了。”

那侍从只是陪笑,并不反驳,倒是郦王蹙着眉:“昨日若没有龙芝,我本无法从林中脱,这样都不算是力,那怎样才算?龙芝年纪小,又自幼成中,能持到现在实属不易,赵公不要对他太苛刻了。”

这还是他一次端亲王的架,用这般严厉的语调说话。赵元衡一怔,这才想起郦王与龙芝有总角之谊。他是天近臣,向来受赏识,跋扈惯了,面对太尚能不假辞,唯独不敢在郦王面前太放肆。闻言只好低叉手,应了声“是”。

他们这厢正在谈,那厢龙芝已再度踏上了那座古观的阶,穿过院,站在了破败的大殿门前。

没想到白天的观与夜晚全然不同,草木芊绵,中几株梨树如银,灿灿开了满枝。远竹林苍翠,时不时传宛转的鸟啼,尽,却有一番天然的生机。这景象略微给了龙芝一,他一手前,觉那颗扑扑的心安定些了,这才屏息凝神,推开闭的殿门。

殿中空空,依旧很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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