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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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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蒙山的夜往往是一片死寂。

山中多木,偃盖联接,自成后便遮天蔽地,日月风雨都被它挡去了一大半。一只瘦骨嶙峋的狼走在土坡上,鼻尖贴着地,一边嗅闻一边前行。倏然,大群鸟禽从前方林间惊飞,漫天都是簌簌翅声,狼立刻止步,抬起,耳朵竖得笔直。

是蹄声,来势汹汹,如闷雷般由远及近,踏了这个本该平和的夜。不消片刻,一行骑兵从密林中穿,甲胄凌,形容狼狈,不要命似的奔向上山的窄。除去嘶人声外,却另有一片咆哮怪叫如影随形,追在骑兵后。落在队末的几人刚从林中冲半个忽像被什么拖住了般,嘶一声立起。前面的人只闻几凄惨至极的呼救,回看时,那几匹战兀自向前狂奔,只是鞍上不见了骑手,鲜血倾如注,淅淅沥沥地沿着匹的淌。

“看什么,都不要命了?”有沙哑的嗓音喝:“没看见这怪是怎样吃人的吗?”

被他一骂,众人无一敢再停留,都快断了,终于渐渐将那令人骨悚然的咆哮甩脱在后。又不知跑了多久,右骁卫将军赵元衡气吁吁地控住缰,回望向来路。其余兵士见他驻,纷纷也停来,心有余悸地相互打量。一骑分开人群,趋至赵元衡侧,上的人:“赵公怎么停在这里,要是那些怪追上来怎么办?”

赵元衡:“大王,夜了,若是我们贸然行路,说不定还会撞上它们。倒不如先找个地方避一避,等到天亮再寻后计。”

被称作大王的是个年轻人,比起狼狈的兵将来,他的冠服还算整齐,只是幞歪了些,底是张白皙英俊的脸。他随赵元衡回望了望,视线所及墨黑一片,林木的矮枝条亦如鬼影幢幢。年轻人看得汗耸立,:“这山中到是妖,到哪里去找安?”

嗓音答:“百妖传记载过一则故事,说曾有修为人往岐蒙山降妖,于山中建成一座观。其功虽未成,留观能够却退妖鬼。一名误山中的举被妖鬼追赶,藏在观中,侥幸逃过一劫。若我们也能找到观,或许还有生机。”

赵元衡蹙起眉:“谬妄野文,当得了真吗?”

说话的人打徐徐从人群中行,与狼狈的兵将不同,他袍服洁白,姿秀,蹀躞带上系着一挂碧玉铃铛,面孔隐藏在幂篱白纱之后,语调不卑不亢:“某才质鄙陋,堪用的仅有这些故事。赵将军如有良策,某洗耳恭听。”

路都认不得了,哪有什么良策,赵元衡不再追问,对郦王:“请大王示。”

郦王自然全无异议,得到他的首肯后,赵元衡吆喝一声:“继续前行!山中有观,可以栖,众人把睛都睁大些,倘若有所获,即刻报我!”语罢,便驱赶至队首,率先穿山林。郦王被兵将们护在行伍当中,不住左右张望,待到那幂篱的青年跑得近了,才关切:“龙少卿还好么?方才那些鬼东西冲上来时,惊了我的,以至未能及时看顾你,有没有被吓着?”

龙芝:“一切都好,不劳大王关怀。”

朝堂上真是难找可循的。

数朝以前,英宗皇帝遭逢兵,仓皇东奔,途中遭遇叛将,所幸被一名人搭救,得以自全。那金莲冠,腰悬碧玉铃,自言有殊能,可以逢凶化吉、转危为安,知天蒙尘,奉神明旨意前来襄助。

英宗惊异无比,遂将人留在左右,其后竞果真战无不利、灾厄全消。及至平后,英宗以人为太常寺卿,加授光禄大夫、瑞国公,以示尊崇。君臣相伴数十载,英宗秋渐,又问人能否将异法传承去,荫及天家后嗣。人便奉上碧玉铃铛,附以推算之法,请太卜令依法推算,在民间选百名。士使童一一上前摇铃,百人中仅有其一能使铃声振响,那一人于是被称作神卿,继承人的衣钵辅佐一代君王。

由英宗至今上,龙芝已是第四任神卿了,他的老师早已和士没什么关系,教授给他的也仅是诗书礼乐而已。他继任时,常例本不需报至中书省,再经上台议定品阶。然而今上并不信奉福祸之说,以至唱名后,他成了师徒四代里唯一一个四品官,平日除去本司事务外,再不能像师辈一般于御前侍奉,所受荣亦大不如前。直至圣人疾痼,似乎才记起朝中还有这样一号人,凡人总是畏死,天同为凡人,为之不惜一改作风,重新任用起龙芝来。

郦王是圣人第三,与太同为皇后所,加元服后便封为郦王,任裕州都督。或许是圣人挂念的缘故,两年后,又徙郦王为沛州都督,沛州与京畿比邻,比起远在江南的裕州,品阶虽无区分,职权却有天壤之别。

两月前,圣人寝疾,遣使急召郦王回西京,以荆山忽现祥瑞为由,诏郦王并太常少卿前往祭祀祈福,右骁卫将军赵元衡领兵护卫。说来也是凑巧,起初有司上疏奏报祥瑞时,圣人本打算亲临荆山拜祭,不料尚未启程便卧病在床,此事就此不了了之。等到郦王回京,才有了这制敕。不少朝臣以为亲王代行祭祀事前所未有,不合礼法,纷纷抗表劝谏,但臣之意究竟拗不过天,最终郦王还是启程南了。

先前一路顺遂,然而就在事毕回京的途中,一场大雨致使河泛滥,淹没来路。郦王持改以缩短行程,这才致使众人误岐蒙山。有传言说山中瘴疬遍布,还有妖鬼,专以人类为。起初郦王没把这传言放在心上,等到真撞上了那东西,要原路返回已经来不及了。那时场面太混,郦王并未亲目睹妖鬼的真容,只听见了卫兵的惨叫、看见了泼溅的鲜血,现在想来,简直如噩梦一般。

昨日还是养尊优的亲王,今日却沦落得像个乞丐一般,藏在如此破旧的观中。郦王心中郁郁,扭看向龙芝,问:“龙少卿,你是陈公唯一的学生,他有没有教过你卜算之法?”

龙芝专心致志地掰着手里的糕睫纹丝不动,只:“大王想算什么?”

“当然是我们此行的吉凶。”郦王语调急切:“若是能够得知如何脱就更好了。”

龙芝笑了笑:“脱?大王如何能笃定卜的就是吉卦,不怕我算一个大凶吗?”

郦王被他吓了一,忙压低嗓音斥:“慎言!你如今有官职在,不可再像从前那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若是被赵元衡听去,他少不得又找你的麻烦。”

那枚酥糕被龙芝掰得七零八碎,他随意拈了几块送中,咽后又找。忙完这一通后,他将行垫在后,整个人往蹭了蹭,双手搭在小腹上,这才厌烦地说:“卦象是吉是凶并不重要,福祸惟人,三殿还是留心当吧。”

语罢,他便闭上了睛,一副不愿再搭理人的派。郦王言又止,最终把话咽了去,他从来勉不了龙芝,无论是用权势,还是用谊,从小到大都是如此。有时也生对方的气,想寻个由好好教训他一顿,可又怕教训完了,他会离自己更远。郦王生在帝王家,一世就是父亲最的儿,地位尊贵的亲王,人人都恨不得把他捧在手心上,唯恐惹他不兴。他这辈受过的所有委屈,几乎都与龙芝有关。

郦王注视着侧的人,心中忽然浮一个卑劣的念:不幸中的万幸,是荆山之行有龙芝作伴。无论接来是生是死,他总是与自己在一的。

夜半时分,外面电闪雷鸣,风声瑟瑟,竟然起了大雨。众人奔走一日,都疲乏得很了,这样骇人的雷雨,士兵们仅是惊醒了片刻,很快又沉梦乡。在这旷阔的、偶尔被电光照亮的漆黑大殿中,倏然亮起了一团洁净柔和的白光。

那光芒起初很暗,渐渐变得耀,照亮了将它捧在掌心的人。廓秀丽,神冷淡,宛如神龛上庄严温柔的神佛,竟是龙芝。他将那团清圣的光拢在掌心里,低声念了句什么,光芒乍然迸散,如纷飞的蝴蝶般没了周遭熟睡的士兵

一名士兵前被抓了几,连盔甲都裂开了,暗红的血。然而在一刻,他的伤悄无声息地迅速愈合,连青白的脸颊都慢慢浮起血。数息之后,士兵翻过去,蹙起的眉放平了,发舒适的鼾声。

龙芝再度聚起一团光,许久没过这,且损耗大,让他额角渗了一片冷汗。他正要像先前那样把它打散,隆隆雷鸣中突然传一声异响,隔着大雨,听得很不分明。他立刻将白芒收回,警惕地盯着殿门,那是声音传来的方向。

越来越近了,透过风声、雨声与震雷——是铃响。它是清脆而低微的,伴着不急不徐的韵律,在这荒无人烟的古观与雨夜,愈发显得诡异妖魅。没有多久,铃声已近在殿门前,而在外守夜的士兵却没有发任何警示。

龙芝攥了衣襟,一手匆忙去推旁昏睡的郦王,低声:“三殿——”

话音未落,残破闭的殿门齐齐震动,霍然开,狂风挟裹着雨直冲殿。在乍明的雪亮闪电中,龙芝瞥见一漆黑大的人影立在槛外,发与衣袖被风卷得摇摆翻飞,面孔在夜中模糊不清。

和着鲜血在那人脚淌了满地,几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中,正是去守夜的士兵。

熟睡的众人终于被惊醒了,有人在问:“什么人?”有人大吼:“保护大王!”还有更多人叫着“妖怪”,“吃人的怪来了”。一片中,赵元衡挤开卫兵,握着刀挡在郦王前,扭对龙芝:“稍后若是动起手来,请龙少卿先带大王离开。”

龙芝未答,视线锁着那名来路不明的闯者。对方手里握着一,绳索那端似乎牵着什么活。绳索一直在抖动,绷,他的后也传来阵阵怪异痛苦的嘶吼,那动静绝不像是野兽能发来的。

铿然数声,许多士兵都佩刀,刀尖警告地指向前。赵元衡回望向来人,:“敢问阁是什么人,为何要闯这里,又为何杀害我的?”

“杀害?”闯者哂笑一声,语调很轻蔑:“是你的先动手,我只不过略微回敬了一,他们太脆弱,承受不住,怎么能怪我。”

他的嗓音十分年轻,咬字与常人有些细微的差别,说是域外音又不全像,奇异地动听。恰在此刻,又是一闪电将大殿照得通明,在它暗去的前一瞬,所有士兵瞳中都映了一张驰魂夺魄的脸。

就像陷了一场在雨夜偶发的,奇诡的、妖异的梦,吵吵嚷嚷的人群安静了,龙芝只听见此起彼伏的张呼声。黑暗中,郦王凑近他耳边,悄声私语:“龙少卿,你看清他的相貌没有,我们是不是遇上妖了?”

是不是遇上妖龙芝不清楚,但他能够肯定,这名不速之客的确不是人。

没有人能够生成那副模样,棕肤金瞳,邃,一张脸得近乎妖异。他的打扮完全不像中土百姓,披黑袍,未束的漆黑卷发披散在肩上,发间零散地结着小小的金珠。更奇特的是他珠的颜,如燃烧的黄金般璀璨。容貌如此妖魅,这双睛却纯澈到了天真的地步,不掺一丝杂质,像野兽,又像尚未通晓人事,善恶不分的幼童。

又是一紫红的电光闪过,雷鸣响得仿佛要将天穹炸开,郦王被吓了一意识地握住龙芝的手。与往常不同的是,龙芝并没有立即将他甩开,也没有不近人地请他离自己远一些,仅是一动不动地任他握着。寒冬刚刚过去,他的手掌却冰凉得吓人,郦王便没有松手,轻轻地唤:“龙少卿?”

龙芝:“他后有东西,殿看清了吗?”

“东西,什么东西?”郦王被说得十分张,扯着他要走:“快,后面有侧门。趁这妖还没发现我们,我们快离开。”

“殿想逃到哪里去?”闪电照亮了龙芝的面容,他的神和声音一样冷酷:“观外到是吃人的怪,殿贸然离开,恐怕一刻就会被撕成碎片。”

郦王顾不上计较他的大不敬,焦急:“可是前这个,就能确保他不吃人么?”

他话音刚落,那闯殿中的“人”倏然发一声轻笑,朝他们这转过来。龙芝正对上他的目光,不由一怔,继而上的寒竖立。那“人”的神毫无敌意,是平和的,挑剔的——如同人审视一碗羹。打量片刻后,对方笑:“放心,人的滋味不太好,你的滋味看起来也不太好。”

“不过,”他扯了扯缠在腕上的绳,把那的活牵到脚:“它应该喜。”

借着电光,有人看清了活的全貌,霎时失声惊叫:“吃人的怪,他把吃人的怪来了!”

龙芝呼,拴在绳上的那东西如野兽一般趴伏在地上,正是先前追逐众人的妖鬼。乍一看,它就像个四肢细、骨瘦如柴的人,可模样却比人丑陋恐怖一百倍。那张惨白且皱纹横生的面庞上没有睛鼻,一张大张的、利齿森森的大生在正中,不住地张合。应到生人的气息后,怪登时发起狂来,咆哮着冲向人群,将绳索拽得嘎吱作响,仿佛随时都会绷断。

士兵们连赵元衡的约束都不顾了,纷纷大叫逃窜,混中不知是谁了一箭,箭矢毫无准,竟偏离怪,直飞向牵着它的“人”。

与此同时,那怪数次挣脱无果后,也转变了目标,朝牵制自己的对象扑去。

面临如此惊险的境,那人纹丝不动,仅是蹙起眉,近似于惋惜的神

的利爪过他的发,尚未碰到脸庞,一蓬漆黑的火焰骤然在它的指尖绽开,宛如一朵小小的莲。只在眨之间,那漆黑的莲已蔓延至怪的全,火随风狂舞,连带飞来的箭矢一并吞没,就连远远站在人群中的龙芝都到了它灼人的温度。

火很快就燃尽了,没有挣扎,没有惨叫,先前怎么都杀不死,砍了都能行动的怪在众人前化为了一捧灰。那些逃跑的士兵全都呆立在原地,茫然地看着这一幕,方才人声嘈杂的大殿,此刻竟陷了死寂。

最后打破沉默的是赵元衡,他把佩刀横在前,太安静了,以致他声音和手上的颤抖完全遮掩不住,地在殿中回响:“阁到底想什么?”

“人在雨的夜晚跑一所房里,是想什么?”对方学他说话,神态有些不耐烦:“这里是我的地方了,带着你的人去,别叫我再看见。”

他竟想将这观据为己有,赵元衡脸一沉,说:“此的空房还有许多,阁若想避雨,任选一就是,我们保证不来打扰,何必相至此。”

那人:“你们光是站在这里,就已经十分碍事了。快走吧,趁我还有说话的耐心。”

谁都清楚此时去意味着什么,赵元衡不肯退让:“这山中有什么东西,阁不会不清楚。看在今夜你我同为落难人的份上,请阁宽待些,给我们留一条生路。”

对方冷笑:“你们既然了这座山,早死一天,晚死一天,有什么区别。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还不如跪给你们的神佛磕几个,求他们保佑你们死得更痛快一。”

赵元衡还再言,不料对方像是看穿了他心中所想一般,缓缓走到他前。赵元衡八尺,原是位十分英伟的武将,可面对此人,居然足足矮了半。不速之客朝赵元衡伸手,一朵小小的黑焰在他掌心动,他笑:“还是说,比起求神拜佛,你们更想求我?”

当啷一声,赵元衡连刀都抓不稳了,惊骇得连连后退,甚至撞到了后的郦王。龙芝收回放在那人上的视线,轻轻唤了声:“将军。”

赵元衡立即回看他,一张苍白且冷汗涔涔的脸,连回应都忘了。

龙芝:“不必再争执了,我们离开吧。”

“可是……”赵元衡看向郦王,吐字艰难:“可是大王……”

郦王早就不得离这诡异的来客远一,闻言摇:“快走罢,到外面或许还能找到山的路,再待在此地,被这妖烧死怎么办?”

其实谁都清楚这话有多不切实际,可人就是这样,面对来的利刃,即便后是悬崖,仍是想着退一寸、再退一寸。不到退无可退之时,总还会抱有一丝侥幸的。赵元衡叹了气,传令去,不多时已聚齐兵众,护着郦王离开了观。他们前脚刚离开大殿,一刻殿门便慢慢合拢。龙芝闻声回,殿中黑的,供奉在神龛上的神像成了一片大而险恶的影,与之相比,立在神像的那影倒显得渺小而微不足了。

一场暴雨过后,天尚未放晴,幽绿的山林中气萦绕,四都雾茫茫的。众人害怕撞上怪,不敢走太远,最后找了条溪暂作休整。郦王昼夜奔波,早已困得睛都睁不开了,坐没多久便靠着石昏睡过去。赵元衡率领几名巡视一圈,回来便四寻找龙芝,最后在一棵树后发现了他。龙芝席地而坐,手握着那挂碧玉铃铛轻抚,不知在想什么。说来也奇怪,同样是奔逃了一天一夜的人,其他人形容狼狈,满面土,唯独他一纤尘不染,连发髻都整整齐齐。

“龙少卿,”他对龙芝招了招手,示意他上前:“借一步谈谈。”

龙芝将那挂铃铛系回蹀躞带上,仔细整理好,这才起,随他沿着溪走了一段路。待来到一无人的所在,龙芝停住脚步,问:“将军想问什么?”

赵元衡:“昨夜闯观的那个……究竟是何?龙少卿先前不是说,那观可以驱逐妖鬼,使它们不能近前么,为什么他还能闯来?”

龙芝摇摇:“我亦不知。”

“你怎么会不知?”赵元衡有些不信,蹙眉:“先帝亲封的太常寺卿,代代相传的神,对于神鬼之事应当是再清楚不过的。”

龙芝笑:“仙人尚不能算尽世事,我不过一个凡人,怎么可能无所不知。将军从前不也说过,文佛法,皆是虚妄语,与其信那虚无缥缈的东西,不如多练武艺来得实在。“

赵元衡疑:“这是我说的,我怎么不记得了?”

龙芝:“十年前元正宴上,我与老师就坐在将军对面,听得一清二楚呢。”

经他提醒,赵元衡总算找回一模糊的记忆。元正冬至……是了,那时候龙芝的老师,前任太常寺卿还在世。他是个再平凡不过的人,诗赋尚可,可放在满朝文武之中,他的这造诣就很不够看了。今上倚仗武力从兄弟手中夺来了皇位,对于神仙之说颇为抵,龙芝的老师首当其冲,时常受到斥责,是几任神卿中最狼狈的一个。以赵元衡为首的一众武将时常拿他谈笑,即便当着对方的面也不收敛。前任太常寺卿听见了,也不过淡淡地苦笑一,不计较,也无法计较。

只是没想到十年前的事,龙芝竟能记得这般清楚。赵元衡面上有些挂不住,行挤一丝笑容:“十年前你才九岁罢,小孩听不懂打趣的话,难为你记到现在。”

龙芝直直看着他的睛:“若真是打趣,为何你们笑时,老师一都不兴?”

赵元衡不愿与他为此事纠缠,皱着眉:“罢了罢了,你觉得我冒犯了尊师,那我在这里向他赔个不是,这样可好?龙少卿,如今你我陷绝境,你不想办法也罢,倒还有心计较这小事,就一都不为自己的命担忧吗?”

“想办法?”龙芝笑了笑:“陛亲笔写的制敕,将军难忘了么。你才是奉旨护卫三殿的人,现在却要我一个礼官想办法。也好,请将军为我猎一羊,我愿意焚香祷告,祈求上苍,至于上天愿不愿意对我等施以援手,就恕龙芝不能保证了。”

不待赵元衡回答,一阵喧哗倏然从远扩散开来。是士兵们在喊叫,声音中满是恐惧,赵元衡脸上的怒一收,惊:“糟了,大王还在那里。”说罢便提着剑奔向来路。龙芝跟在他后回到营地,发现这里已成一团,大半的人不见踪影,几只苍白丑恶的怪正与剩的士兵厮斗。尽是以寡敌众,但它们力大无穷,灵活异常,围攻的士兵往往还没有碰到它们,便被捉住,像撕裂布匹般轻易地撕成两半。沿路过去都是残缺不全的人,泥土都被血泡了。

一名郦王的侍从倒在路边,面如土着自己的腹,半的衣衫被血浸成了褐。赵元衡握住他的手臂晃了晃,厉声喝问:“大王呢?大王在何?”

那侍从的睛睁开了些,抬手指向林中某,勉力:“有……有怪追赶,将士们护卫三殿,往那边逃了。”

赵元衡松开他,也不回地赶向那,留那侍卫躺在地上。龙芝在他前蹲,拨开他的手看了看,一个血模糊的大,已经回天乏术了。侍从似乎觉察到还有人在边,抬手摸索几,喃喃:“求……求求恩人救我……”

龙芝俯:“什么?”

对方意识不清,仅是反反复复地哀求。龙芝沉默片刻,回答他:“谁也救不了你。”

说罢,他伸手,纤洁白的五指扼住此人的脖颈,陡然使力。对方间咯咯数声,极微弱地挣扎了一,很快便来。龙芝看了看他,又松开手,盯着自己掌心看了许久,这才起,往赵元衡离开的方向找去。

密林被逃跑的人生生开辟一条路,沿途的枝上还能找到衣的碎片与血迹,不料行到半途,路竟然分作两条,通往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龙芝仅是稍作停顿,旋即果断地选择了左边的窄,没有多久,便闯一片空林。目的景象让龙芝都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原本幽静的山林如今如人间地狱一般,残缺不全的腐尸挂在枝条间,溃烂的面容比恶鬼更加狰狞。地面尸更多,白骨与血层层堆积,烈的气味直冲鼻腔。

天光晦暗,有血作为养料,这里的草木得格外好。丛生的枝蔓间鬼影幢幢,哪里都像藏了些什么。龙芝抬起袖掩住半张脸,才往前踏了一步,就觉全的寒都竖了起来,本能促他转就跑,立即离开这个诡异的地方。

他慢慢前行,视线扫过那一或没了颅,或缺少肢的躯,四一片死寂,完全没有生人的气息。就在他开始怀疑自己的判断时,的树叶骤然摇动,一只手从枝条中伸,抓住了他的肩膀。

“龙少卿——龙芝!”随之探的是张熟悉的脸,郦王抓着他,努力把他往上拽:“快上来,快,被它发现就来不及了!”

龙芝看着对方双手双脚缠在树上,狼狈而不雅的模样,竟不合时宜地想笑。从前常被圣人训导“坐毋箕,寝毋伏”的郦王,这是把所受的教诲全忘光了,有了些幼时那个讨人厌的小孩的影。他没有理会对方的促,径自问:“三殿,追赶你的有几只怪?”

郦王不敢声,仅是竖起一手指

”一只?”龙芝松了气,“那容我想想办法。”

听见他说想办法,郦王双目一亮,正声,却见龙芝倏然回,往后的密林看去。

那里正传来极轻微的窸窣声,仿佛只是风动枝叶,或是小动在草木中穿行。待那响动越来越近,一个隐约细瘦的形也在迷雾中缓缓浮现,像是个动作迟缓的人,一步一步朝他们的方向走来。郦王抓皱了龙芝肩上的衣料,急切地用手势示意他上树。龙芝对他摇摇,看着那“人”走近,黯淡的光照亮了它的面孔,它昂着,一张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不住张合的、大漆黑的

它走得很慢,脚步放得轻柔,不时停住步,转动颅,用枯枝般的手指拨那些死尸。龙芝很清楚它的谨慎并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在狩猎,它在搜寻自己的猎,因而生怕自己响动,惊扰了对方。

郦王神变得无比僵,缓缓松开龙芝,改为住挂在腰间的佩剑。他原本还抱着一丝侥幸,以为这怪不能视,此又堆积了如此多的腐尸,它不一定能找自己。不料它刚往两人的方向靠近了些,立即发一声啸叫,张着利爪朝龙芝冲来。

它袭击得太过突然,以致郦王脑一,人已从树上跃了去,将龙芝护在后,接连两剑斩在了怪的手臂上。怪避开了第一击,旋即抓着剑刃扑上前,伸想要啃咬持剑的郦王。

郦王无可避,武又被牢牢抓住,急之松了手,抵住那颗皱纹密布的颅,拼命往后推。

丢开刀,尖锐的双爪掐住他,张开,满嘴利齿向他噬来。正在此刻,有只手越过他的肩着一张纸拍在怪脑袋上。那纸上勾勾画画,不等郦王看清楚写了些什么,一团白光便在他前炸开,刺得他闭双目,许久都睁不开。

他听见怪的尖叫声,抓着他的利爪松开了。郦王立刻连退数步,再睁时,前的怪消失无踪,不知去了哪里。他惊魂未定,忙去找后的龙芝,对方躲了躲,还是被他捉住了手腕,郦王急切:“龙芝,那怪呢,它为何不见了?”

龙芝朝地上指了指:“它在这里。”

郦王这才发现地上多了堆焦黑粉末,宛如碾碎的木炭。他蓦地回看龙芝,神中并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反而带了探究和惊疑。

良久,他才问:“龙少卿,你会法术?先前遇到那怪,怎么没见你施展过。”

龙芝:“这是我从昨夜遇见的妖怪上学来的妖术。”

郦王悚然一惊,意识甩开龙芝的手腕,却听龙芝哈哈笑了起来,又:“和三殿开玩笑的,我用的是从观拓来的符咒,没想到真能派上用场,我也很意外呢。”

“命都差没了,你竟还有心与我开玩笑?”对方被他捉得哭笑不得,又:“那符咒如此厉害,若你多画几张,我们岂不是再也不用害怕这些怪了?”

龙芝摇摇:“以我的能为,一天只能画成一张,对付它们远远不够。”

郦王似乎很失望,却安:“光这一张已经十分可贵了,没有它,我都不知要怎样摆脱那怪。方才它抓着我时,我都以为我要……”

说到一半,他忽然变了脸,重重往龙芝上推了一把。龙芝没有防备,险些撞在一棵树上,还未站稳,即见一只苍白大的怪不知从何钻了来,恰恰抓碎了他的一片衣角。郦王担忧他的安危,上拾起佩剑,主动朝它迎了上去。

们都是习过武的,郦王受过最心的教导,技艺更是其中翘楚。可他空有一武艺,却从未上过战场,刀刃也从未沾染过敌人的鲜血,与这穷凶极恶的怪搏杀,没多久就落在了风。龙芝看着他步伐踉跄,从开始的互相对抗逐渐演变为一味的闪避,不由慢慢后退了一步。

救不了了,他想,不知还有多少怪会找来。以自己的能为,不能再救这个人第二次了。

偏偏这时郦王望向了他,见他怔在原地,登时喊:“龙芝,你快跑啊,别我了!”

龙芝又往后退了一步,睛映的仍是郦王与怪搏杀的画面。这景看起来其实是很稽的,尽郦王竭尽全力抵挡对手的每一次攻,想法设法地回击。可在旁人里就像是只对鹰亮爪牙的兔,他以为的抗争只是在惹人发笑。

很快,郦王连佩剑都被打落了,那怪被激起凶,咆哮着冲向手无寸铁的郦王。前的本容不得权衡,龙芝奔过去拾起佩剑,趁怪与郦王厮斗,挥剑狠狠向它的脖颈斩

这一剑利落准,居然比习武的郦王更加,锋刃过郦王的发髻,怪都来不及躲避,颅眨间已咕噜噜地落在地。而它的躯竟依旧向前走了两步,抬起双臂去抓前的龙芝。龙芝吓得握剑的手抖了一抖,但一刻,有条血淋淋的手臂抱住了怪的腰。郦王全都扑在怪背上,阻止了它的动作。

龙芝不再犹豫,第二卸去了怪的左臂,再由它的右肩刺,剑锋一转,迅速削掉它的另一只手臂。失去上肢的怪再也无法造成威胁,最终被龙芝刀砍碎,再也不动了。

扔掉那把刃翻卷的佩剑后,龙芝这才觉得双臂酸沉,汗了满脸。他抹了把汗,扭四顾,发现郦王不知何时倒在了地上,一大片醒目暗红的沿着他的落叶洇开,仿佛是片小小的湖泊,还在向四周蔓延。

“三殿?”龙芝忙扶起他,惊见郦王颈上豁开了一,几乎将他的脖割开一半。仍有鲜血从伤汩汩淌,龙芝用掌心使劲将它压住,但显然是徒劳的。郦王搐,睛已经失神上翻,唯有血是温的,一小一小着龙芝的掌心。

要怎样才能留住一个将死之人?即使中医术最湛的太医,面对此此景也只能伏地请罪,除非天上的神佛垂怜,亲手挽救他的命。然而神佛照临四海,如何能将目光落在一个小小的凡人上。龙芝静静看着郦王在自己怀中痉挛,那么鲜活激烈的挣扎,很难想象这很快也会冰冷,变得像一片从枝的枯叶般寂静。

救救他吧。龙芝想:并不是因为他的舍相助,而是来日方,没有这个人,自己在中的日也会像老师一样艰难,他和老师不一样,只想过适宜随心的生活。

一团柔和纯净的白光从龙芝掌心亮起,包裹住郦王血模糊的脖颈,慢慢地,那不再血,翻卷的也在一愈合。与此同时,龙芝脸上的血开始消退,他原就肌肤雪白,现更是白中泛了青,宛如褪了的陶偶。时间了,这团白光不似昨夜他在殿中化的那般稳定,而是明明暗暗,好几次都险些熄灭。

时间一变得无比漫得看不到尽。龙芝扶在对方肩的手都开始颤抖,他知自己已经到极限了。在这过程中,郦王的中一直盛着他,从最初的涣散无光,到一凝聚起神采,而对方的神也由求生的痛苦挣扎变为迷茫,迷茫又变成了震惊与不可置信。

微弱的白光般从伤淌过,最终它也愈合了,连疤痕都没有留。郦王了一气,如同溺之人乍然获救,一双恢复了清明的睛看向龙芝,说的第一句话竟是:“你在其他人面前施展过法术没有?”

龙芝偏了偏,颇为疑惑,但还是照实答他:“如今没有了。”

郦王追问:“陛呢?陛也没有见过?”

:“陛也没有见过。”

郦王再度气,整个人来,仍握着龙芝的手。思虑许久,他才:“龙芝,从今往后,你不要让任何一个人知你会起死回生的仙术,也不要再为任何一人施展它。千万千万,请你一定答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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